061是你撺掇的
县人民医院,急诊科走廊。
裹着蓝布棉袄的农妇们挤在长椅上,呼出的白雾在霉斑点点的天花板下凝成一片愁云。消毒水味混着煤炉烟尘,在绿色墙裙上爬出蜿蜒的灰痕。走廊尽头,一个清洁工正在清洗血迹,漂白粉气味刺得人鼻腔发酸。
杨翠花走到收费窗口,等待交钱。
"先交206块。"收费窗的铁栅栏后,圆脸护士的鲜红指甲划过收据本。
杨翠花掏了半响,才掏出十多块钱。突然,她情绪失控,哀嚎着说:"何山这个天杀的,把家里的钱全糟蹋了。"
"翠花姐,你别急,我带了钱。"王梦兰急忙过去,从兜里数出206元,递给收费员。
"谢谢梦兰,谢谢梦兰。"杨翠花抹着眼泪,连忙感谢。
两个护士过来,把洋洋小心地抬到手术车,将他送进了手术室。
"嘭"地一声,手术室门关闭。
手术室的红灯亮起时,走廊里最后一丝喧嚣也被抽离了。
王梦兰夫妇不忍心杨翠花孤零零地等待,便留下来陪她。见枯叶般贴在铁皮椅上的身影,王梦兰伸手去握她青筋暴起的手,却被那骇人的低温激得打了个寒战。她急忙拿过包洋洋的棉被,盖在她身上。
消毒水的气味在午夜越发刺鼻,像无数根钢针扎进鼻腔。
走廊尽头的挂钟秒针走得格外响,每一声都像在往人太阳穴上钉钉子。
杨翠花情绪又开始失控,她掀去棉被,站起身,在走廊上来回走着,磨砂地板上拖出凌乱的水痕。
范秋生实在太困,倒在长椅上,裹着被子,开始昏睡。因为担心杨翠花,王梦兰是不敢睡的,她坐在长椅上,半睡半醒。
当第一缕蟹壳青漫过窗棂时,王梦兰发现,杨翠花坐在角落,靠着墙壁睡着了。
"哐当"几声,手术们终于打开。
杨翠花惊醒,急忙扶着墙壁,挣扎着站起身。
主治医生出来,走到杨翠花面前。他逆光站着,影子在地上拉成长长的裂痕。他摘口罩的动作迟缓得近乎残忍,露出青灰的下颌和干裂的嘴唇
"命是保住了,但脊椎神经严重受损,这辈子恐怕站不起来了。"
"呜啊——"
杨翠花一声哀嚎,瘫坐在结冰的痰盂旁,指甲抠进墙根黑绿色的苔藓。
护士推着洋洋,出了手术室,准备送往重症监护室。洋洋腰间的石膏反射着冷光,像口倒扣的白色棺材。
看到静静躺在手术车上的洋洋,杨翠华一阵颤栗。她猛地起身,扑向手术车。
"请冷静——"护士急忙使劲拽住她,"病人术后极易感染,感染了就没得治了,请与病人保持距离。"
听到这样的提醒,杨翠花急忙退后几步,目送儿子进了重症监护室。
医院前坪,一辆黑色伏尔加嘎地停下。车门推开,何山从车上下来。他拎着一个多层皮包,快步朝里面走去。为了赶时间,何山央求谭建湘把那辆黑色伏尔加租借给他几天。否则,他最早也要下午才能赶到。
杨翠花蜷缩在长椅尽头,灰布棉袄裹得像只受伤的鹌鹑。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枯黄的脸上横着两道泪痕,在走廊幽光里泛着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