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1提篮子
晨曦微露,薄雾尚未完全散去,下河街已从沉睡中苏醒,显露出一种市井特有的静谧与蓄势待发。
宽阔的青石板路被露水浸润得油亮,南北延伸。路的一侧,一排参天古柏沉默伫立,枝干虬结,投下长长的、斑驳的影子。另一侧,则是连片低矮的青砖民居,门扉紧闭,檐角挂着蛛网般的晨霜。
不到五点,已有身影提着各式各样的篮子、筐篓,如同归巢的倦鸟,悄然落在柏树下。他们沉默而迅速地用粉笔、石块或旧布头,在冰冷的地面上圈出一方小小的“领地”,等待着一天的营生。
随着天色渐亮,石板路上的人影多了起来。早起遛弯的老人,挎着菜篮的主妇,行色匆匆的工人……柏树下的小市场逐渐活络。讨价还价的声音、货物碰撞的轻响、熟人间的寒暄,汇成一首低沉而充满生机的晨曲。
天大亮时,柏树下已挤挤挨挨,俨然成了一个小型集市。各色摊贩:卖菜的、卖针头线脑的、卖草药的、修鞋补锅的……各自守着方寸之地,吆喝声此起彼伏,人流如织,进入了早市的高峰。
范秋生和王梦兰寻到下河街时,看到的就是这番热闹景象。
人潮涌动,买卖兴旺,王梦兰心头一热,仿佛看到了希望。她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带着几分生涩却异常响亮的吆喝穿透了喧嚣:“卖槟榔啰——提神醒脑!卖香烟啰——便宜实惠!”
范秋生跟在妻子身后,脸皮依旧发紧,远不如王梦兰放得开。他脖颈上挂着的双格泡沫箱——一边码着乌黑油亮的槟榔,一边整齐排着**、火炬、星沙烟——此刻像一副沉重的枷锁。
他努力挺直微跛的身体,目光躲闪,只有当路人目光扫过泡沫箱,带着询问神色时,他才赶紧迎上去,笨拙地介绍:“大哥,来点槟榔?五毛八片,一块钱十八片!香烟也有……”声音干涩,远不如王梦兰的穿透力。
然而,现实给了他们当头一棒。吆喝了小半条街,挤在熙攘的人流中,喉咙都快冒烟了,槟榔才卖出可怜的两块多钱,香烟仅售出一包。照这个速度,走完整条下河街,恐怕连午饭钱都挣不够。失
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范秋生的心头。他想起何山那张得意而阴鸷的脸,想起工商局冰冷的封条,巨大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难道连这提篮子的活路,都如此艰难?
正沮丧间,一个剃着光头的壮硕男人突然横在了他们面前,像一堵墙挡住了去路。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着这对生面孔。
范秋生心头一惊,下意识地将王梦兰护在身后,紧张地看着对方:“你……?”
“新来的?”光头男声音粗嘎,操作着一口本地口音,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范秋生微跛的腿和王梦兰警惕的脸,“很面生啊。”
范秋生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点头:“是,刚……刚来。”
“哼,新来的不懂规矩,情有可原。”光头男抱着膀子,下巴朝柏树下那片拥挤的摊位扬了扬,“看见没?谁都可以来这儿提篮子、摆地摊,但得讲规矩,得固定地方!不能像你们这样,跟没头苍蝇似的满街乱窜、吆喝。巴掌大点地方,都像你们这样,还不乱成一锅粥?想在这混饭吃,就老老实实找个空档蹲着,别坏了规矩!”
原来是嫌他们“游商”抢了地盘,范秋生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涌上新的焦虑。他试探着问:“这……地方怎么固定?”
“简单!”光头男嗤笑一声,“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谁来得早,谁就占好地方,天经地义!既然懂了,就赶紧的,找个犄角旮旯呆着去,别在这里晃悠挡道。”他挥挥手,像驱赶苍蝇。
范秋生被这毫不客气的驱逐弄得脸上火辣辣的,只得“嗯”了一声,拉着王梦兰,在光头男虎视眈眈的目光下,狼狈地退到人流边缘,茫然四顾。柏树下早已“座无虚席”,哪里还有他们的立足之地?
王梦兰咬着下唇,眼神倔强地扫过街道另一侧那一排紧闭或半开的店铺门面。她猛地扯了一下范秋生的胳膊:“走,去门面那边试试!”不能坐以待毙,没钱吃饭,就得喝西北风。
夫妻俩沿着店铺门面挨家挨户试探。范秋生心情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一家挂着“胖妹百货小百货店”招牌的铺子前,他随意一瞥,脚步却顿住了——柜台后那张脸,竟是昨晚在“利民小吃”有过一面之缘的老板。他旁边站着一个胖乎乎、笑容和气的女人,想必是老板娘“胖妹”。
一丝微弱的希望闪过。范秋生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笑容,扬声喊道:“老板,开张大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