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塘
我一直遗憾没有生在水乡。如果生在水乡,往来凭舟楫,可比步行有意思多了,而且能处处得到水的滋润,或许我所写的文章也更有灵气哩。
我的家乡地处丘陵与平畈交接地带,背靠山地,往东则是一片平旷的田野。水面较少,除了几条河流,就是一些池塘了。那些池塘一般面积不大,最多一两亩、两三亩的样子。却也有一例外,那就是大官塘,怎么看也有一两百亩吧。
如果在都市里有这么一大片水,那就完全可把它称作湖泊;如果在高原,甚至可以称为“海子”——当然“海子”的意思也就是湖。它到底有多大,其实我并不清楚,只知道从此岸望彼岸,村庄与树木都只是隐隐约约的一抹。
一般情况下都蓄满了水,一眼望去,波涛滚滚,细浪粼粼,风平浪静时,大有一碧万顷之势。
这口塘在一条国道东侧,面向平原。我一看到它就有些惊讶:为什么它这么大,而其他的池塘都那么小,它比我们村里一百个池塘加在一起还要大吧。在它的东南角堤岸下,还有一个村庄,名字就叫“官塘”。我不知道是因为先有了这口大塘而以此命名呢,抑或相反。我也不知道它开凿于什么年代,我查了一下县志之类的资料,也找不到相关记载。从名称来看,它是一座“官修”的水库。
当年开凿它一定花费了不少人力,一定动员了周边几个村的人工,千军万马齐上阵,人欢马叫,热闹非凡,可惜我生的晚,未能目睹。
因为这里视野开阔,且有变化多姿的碧波浪花,所以假日里我写作文,每到文思枯竭的时候,不自觉地想跑到这塘边来,看着浪花踊跃在脚边,也感到心旷神怡。特别是夏天暴风雨来临,天上乌云翻滚,四野狂风呼啸,塘里惊涛拍岸,我的心里也是云飞水怒,神思飞越,我甚至把自己想象成行吟泽畔的屈子,仿佛心思浩茫连广宇,一下子接通了中国文人的万古哀愁。
当然它的存在不是为观赏,而是为解决周边村子的缺水问题,特别是逢到旱季,赤日炎炎,田地坼裂,秧苗奄奄一息,这里的庄稼和人都急盼着这一口水活命。可以想见,这么一大塘的水,可以救济多少亩良田。只是我所在的村子处在上游,得不到它的沾溉,村外田干河枯,却徒唤奈何,只有羡慕大官塘下游村落的份了。
这水从哪里来,据我所知,流经我们村子的水渠,就长年不断向它输送,想应该是这一塘水的来源之一。这么一大片水,我总觉得我们并没有好好利用,比如用它养殖水产之类。每当我来到它身边,久久地朝这水里凝望,总希望从里面发现什么稀奇的东西,可是我连一条大鱼也没有看见过,当然也没有听到邻近村子里的人捕获到大鱼的传说。或许因为每隔一两年它就干涸见底,养不住大鱼吧;当然也没有听说在这塘里出过什么溺水事故,或许正因为塘里没有什么珍宝,就不存在**吧。于是,它就剩下一塘清水,倒也显得朴素、干净。
它偶或干涸,只剩下无数星星点点的水宕。我不记得它是在什么情况下干涸的,大约都是在冬天,忽然有一天就见了底。我不由地想那么多的水到哪里去了呢,似乎也有几分神秘。干涸后大官塘是一片平旷的土地,简直可以在里面跑马。当然没有马,那么长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草可以放牛。不长草的地方可以用来集会,所以那时的公社常把这里当作召开全社大会的会场。每逢这时,我们觉得像过节一样,周围和塘里面热热闹闹。一个高台在北侧搭起,插上红旗,竖起了大喇叭,当然也贴满标语。几十个村庄的人都陆陆续续往这里赶,各种各样的面孔,各式各样的衣服,各种各样的声音与笑容,让我们这些没有见过世面的少年感到新奇,平时毫不相关的人们忽然有了聚拢接近的机会。有一次是“农业学大寨”动员大会,塘里人群熙攘,红旗飘飘,喇叭里歌声阵阵,大会开始后,从喇叭里传来领导的讲话。因为我们小学生无须参会,所以我只是从边上走过,看了一眼盛况,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令我震撼。而走得远了,还听见当时公社女书记在宣读文件。
这年轻的书记是一位从田间成长起来的郭凤莲式女干部,我在公社大院里曾经见过一两次,很是敬佩她二三十岁就做了公社书记,似乎身上很有传奇色彩。这是我第一次听她那清亮的声音,觉得真是好听。
印象深的还有一次在这里召开揭批“四人帮”的大会。
照例是领导发表讲话,宣读了几份文件,公布了一批资料,揭露篡党夺权的罪行。这一次,连我们中小学生都必须参加接受教育。我个人听了这些,确实感觉有些触目惊心,实在想象不出还有这么一伙别有用心的人,处心积虑,妄想一逞。我们离得近,到得也早,开会前就在会场溜达,不时碰见其他学校学生也在一旁三三两两聚集、聊天。看得顺眼时,我还跟一些陌生的同学搭讪,给我的印象那些同学并非都懵懂或只知嬉闹的顽童。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这样大规模的群众集会,一切对于我都很新鲜,当然作为少年,当时我们还感受不到,正是从这次揭批运动开始,我们国家进入了一个新的历史时期。
偶尔还能在大官塘底看到露天电影。有一次我听说放一部有名的战争片,跑过去以后,却是看过几遍的《青松岭》,我们就很失望地扬长而去,也不知放完《青松岭》还会不会放那部向往已久的战争片;又一次是我的二姨父带一个女孩儿来我家,那女孩没有考上中学,想到父亲学校补习,好像商谈好了,晚上留他们住下。正逢大官塘放电影,我们便一起去看,到了一看,观众甚多,我们从人缝里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什么名堂,加上冬夜比较寒冷,女孩提出回去,我们也就返回了。
因为学校离塘畔不远,我在小学和初中读书时差不多天天从大官塘一角路过,而我去父亲的学校,更得在塘堤上走很长一段路。我每次都要在东侧的闸口处逗留几分钟,偶尔还会跑过去用手转转那提升闸门的螺旋。其实在学校,推窗也可以看到这塘的一侧,也就是说我们正是在这塘畔长大,这塘伴着我们成长,听我们在教室里琅琅的读书声,看初三毕业班挑灯夜战。只可惜那时我还没有学会游泳,没有下到塘里游几个来回。似乎也没有见到有人在里面游泳,我只听说有老师每天在塘堤上跑步晨练,让我也有效仿的欲望,可是我哪里能起得这么早,所以没有得到锻炼,还始终未看到塘面熹微初露时的景象,这多少也是一种遗憾。
可是一个文学少年从来不缺少幻想,总是要用想象弥补现实的不足。有些想象自认为是非常美好的,至今不忍放弃,主要就是我总希望在塘中心建立一座人工小岛,在上面栽花莳柳,甚至可以布置假山、园圃,再点缀几间农舍,农舍门前系几只木舟,那么就可以把我们学校设在这岛上,这样我们每天上学就不用步行,而是划着船前往,多富有诗情画意啊。我们的船穿花拂柳,来到学校门前,坐在教室,看着窗外碧波**漾,聆听从花木丛中传来的清脆铃声、悠扬歌声。
可是幻想终归是幻想,回到现实,回到眼前的仍然只是一片白水,除了滚滚波涛,似乎只有岸边的一些依依垂柳,偶尔还会看到几只水鸟从岸边的芦苇丛中飞出,似乎可以入诗入画。我仍然固执地认为我们家乡没有好好开发这片水域,没有把它打造成可以“诗意地栖居”的风水宝地。所以即使在上了大学以后,看过许多城里的湖泊,我仍然抱有幻想:如果有一天,县城扩展到我们这里,把它变成水上公园,打造成一片优美的湿地,那新的县城岂不更是一座风景如画的城市!但县城几时才能扩展到我们这里呢?我也希望大官塘能发挥更大的作用,比如,它能养一些莲藕,放养更多的鱼虾,那样就能更多地嘉惠民众,或许这仍然是我受“江南可采莲”和“渔舟唱晚”之类诗文的熏陶产生的浪漫想法吧。
大官塘啊,不仅留下我童年、少年的足迹,也曾寄托着我多少梦想与希望,我总觉得它应该成为我们那一带真正的“大观”。正如众星拱月一般,它的周围原本就有几口小池塘分布,那么从实际考量:这些池塘都有水道与大官塘相连,它们在某种程度上是荣枯与共的,建设好了这口大塘,将会吸引更多的水汇入其中,这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调节家乡的水系,为家乡的农业做出更大的贡献。
我想我的梦想实现的一天并不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