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辑
暑假的一天
二十多年过去了,但奇怪的是,那一天的情景还时常浮现到我的眼前,似乎就是让我不能忘却。
其实那一天也是平常的一天,并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大事发生,但在我的记忆里格外鲜明,似乎有什么总是牵动我的心。
那是我参加工作后的第一个暑假。我的工作单位是家乡某小镇上的一所中学。放暑假后,学生们像离巢的鸟儿一样飞走,只剩下校园这个寂寞的空巢。巢当然不完全是空的,总有几位教师和他们的家人住在校园里,但相对于平日众多麇集、熙攘的学子与众声喧哗,不免显得过于岑寂、沉静。
我留在校园里抓紧复习自己的大学课程。我的目的不言而喻,就是企冀再通过一次考试改变自己的命运。我总以为自己即便不是一只鸿鹄,也不应该是燕雀,怎么能局蹐于一方小小的天地呢,属于我的也可以是比较广阔的天空呀。
这是一个晴好甚至有些酷热的夏日。从半晌开始,天地间就布满明晃晃的阳光,亮得人睁不开眼。窗外的小操场上,学生走了没几天,便生出无数茂草与灌木。或许它们平时就在这里,只是学生走后更可以肆无忌惮地疯长,所以特别明显——阳光似乎照得它们的叶子都绿得发亮。
看书看到上午十点钟左右,我才去街上吃早点——买了几块我喜欢吃的糯米糍粑。我用纸捏着它,一边吃一边走回校园。学校处在小镇一侧一座高高的丘岗上,周围是池塘、壕沟,都蓄满了水,这使学校远远望去像是一座古堡或者说是山寨。我路过池塘时,又看见了那只浮在水面的蚱蜢舟,船舷上栖止着几只鸬鹚,一个精瘦、黝黑的汉子正手持竹篙站在船中间,死死地盯着他豢养的这几只鱼鹰,预备赶它们下水。已经有两只正在掀动翅膀,跃跃欲试。他们出现在这里已有数日,我曾见到一条鱼鹰把衔在嘴里的鱼丢在船舱里,那鱼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白亮亮的光芒。而走到池塘的拐角,我又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是我们学校食堂的负责人,已经在食堂工作二十年了,据说家底极为殷实,这些日子他正准备给自家盖新楼,地址就选在这池塘的拐角,说是先要将池塘的堤岸由泥土筑的改造成石砌的,再在上面铺上石板,然后在这上面建楼,镇上人都佩服他经营得法,擘画得精明、细致。我今天似乎也有了同感。
但此刻,我好像也无心欣赏这些风景,这里亦村亦镇、非村非镇,有点混乱。我要回我的斗室去读那枯燥无味的《文心雕龙》和《典论·论文》。没有法,这是必考的内容。我已经读了好几遍了,还生疏得很。
中午就在学校食堂简单地打了一点饭菜对付过去。
平日有学生在,饭菜就不太好,为此还闹过小小的风波,我也曾因为在饭菜里吃出过一枚烟蒂而不胜愤怒,乃至端着饭碗找上校长的家门,但校长——一位蔼然长者——连忙笑嘻嘻地从他的菜盘里挟出一尾自己烹制的鲫鱼放到了我的碗头上,并好言劝慰,平息了我的怒火。现在,对于暑期的伙食我更不敢有什么奢求,谁叫我不回自己家去度假呢?
夏日昼长,人容易犯困,午休是少不了的。我连斗室的门都没有关,将手中的书一抛,便倚枕而眠。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了,又坐到案前的藤椅上,拿起那本厚厚的《文心雕龙译注》。
但没多久,我就听见走廊里响起一阵自行车的辚辚声,接着传来轻轻的喊声,啊!是父亲!我跳起来,把书扔在一边。果然,父亲来了,他把自行车停在我的宿舍门口,摘下头上的草帽,跨进门来,他的脸红彤彤的,额头上沁满大颗大颗的汗珠。我递过毛巾,问他怎么来了,他一边擦汗,一边说:一来看看你,二来把你的被子给钉上,马上要立秋了,要盖的,我一开学也很忙……啊,他冒着炎热、顶着骄阳,骑了三十几里地的车赶来为我钉被子,而我这个儿子还从来没有为他做过什么,我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把,鼻子有些微微的发酸。
我给父亲倒了杯开水,他喝完后便将我的床铺清理干净,接着就将要钉的被絮铺开在**,然后从带来的提包里取出妈妈在家里洗好的被面,蒙上,拿出针线,开始一针一针地缝起来,还笑着对我说:你看你的书去。我强迫自己坐在案头,心里却并不能平静。因为我知道,就是在家里,父亲也几乎没有钉过被子;现在却在这么大热的天,骑车走了这么多路赶来为我钉被子,这是何等慈爱的心!我又鼻子发酸,差点流出泪来。但我又觉得应当抑制自己,把注意力集中于书本,似乎这样才对得起父亲。可是,我又忍不住地回过头来看他,只见他的额头、脸上,脖子上都沁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当汗水要滚落时,他用手掌轻轻地抹去,或拿起毛巾擦拭一下,又弯下腰,用一双骨节粗大的手捏着那枚细针,用力刺穿那浆洗过的被子,偶或还直起腰,眯缝着眼睛给针穿线……我的心里既像流过温暖的泉流,又像也有一根针在一下一下轻轻地扎着,我真的不忍再看,便把朦胧的目光投向那一行行古奥的文字……
钉完了被子,父亲坐在床边跟我闲谈,叮嘱我一些事情,什么衣服要常洗常换呐,被子也要拿出去晒晒呐,我一一答应着。这时我突然想起来没有什么可招待父亲,他来一趟不容易,脑子里便闪现早上上街时看到的一个西瓜摊,便对父亲说,我去买一个西瓜来,父亲望着我迟疑了一下,似乎想阻止,但还是点点头答应了。大约他是想让我也吃点水果吧。
我走到了街上。但这时,我忽然觉得街上气氛有点不大对头。一是人似乎变多起来,二是像有人在奔走,行色匆匆,而街两边的人却似乎或在引领而望,或在窃窃私语,仿佛有什么大事发生。然而我又感到奇怪,有什么大事呢?
在这么个小镇。我便向街边熟悉的店家打听,有个小店老板摇头说不知道,有个开桌球场的女老板告诉我,听说×××的儿子回来了,是从京城里抬回来的,在火车上就快不行了……唉!这时在一边的一个街上的闲人说:“今天上午已经死了!唉,正读大学哩,好好地却就死了……”
他们的声音很低,但我一听就听出了前因后果……我的心顿时沉重起来,我在想象一个躺在担架上的青年大学生,他的身体和面目是什么样,而弥留之际的人总是很痛苦,很不舍、不甘吧;而他的家人呢?大约也是头上的青天塌下了一大块吧!
我的脚步顿时沉重起来。我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下坡的地方,见到那里人好像更多,表情也更紧张、严肃。
我停下脚步望着他们,疑惑他们在做什么,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高大的汉子,我认出这就是那个大学生的父亲,因为从前就有人给我们这些新来的教师指点过,说他的儿子考入名牌大学,而他本人在街上也像是很有威信,常常是要管事并说一不二的。我们曾向他投去殷羡的目光,并感受过他的自信与喜悦甚至骄傲,而现在,这一切看来都被打碎了,我想他是何等的痛苦。但是,我在他脸上只看到了一丝凝重,并无其他的表情。只见他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吩咐亲友去买什么,大约是为办儿子后事购置一些必需品吧。整个街上也没有听到一声哭泣,但是,我觉得这比听到哭声更让人觉得难受,是无法平抑的创痛。可是我倒因此恢复了一些镇静,想如果他的家人真的能节哀顺变也是好的。我快步走到瓜摊前挑选西瓜,也真奇怪,挑了两个打开来看,不是生的就是已经窳败,最后勉强挑了一个看似成熟一些的带了回去。
那西瓜也确实并没有什么味道,父亲尝了一块就不愿再尝,而我和父亲相对而坐,一时也找不到话说。我没有跟父亲提起街上的见闻,因为总是不好的事情,会让人沉重,另外也怕父亲为我担心什么,我不也正千方百计想飞到外面那个广阔世界去吗?
我看着父亲望着我的慈蔼的目光与亲切的微笑,我的心却又像被针扎了一下,因为我的眼前浮现出另一个父亲的几无表情的面容、微微紧锁的眉头以及从中隐约透露的一丝凝重与悲恸,我便把头偏向一边,目光投向窗外疯长的草木,那明亮的日光忽然晃得我眼前一阵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