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丧,依制。”
景阳钟声沉浑地**开,传遍整座尚在沉睡的皇城。那是报丧,也是一个新时代开启的序曲。
……
皇城根下,荒草蔓生。昨夜一场春雨让泥土散发出腥湿的气息。那些无名碑静默林立,如同大地突兀生长的骨节,粗糙,冰冷,没有名姓。
孟煜珩的膝盖深深陷进湿泥里,阴冷顺着骨缝往上爬。
他俯下身,额头重重抵在冰冷潮湿的碑石上。泥土与草叶腐烂的气息交织,直冲鼻腔。
“爹,娘……”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被风吹得四散,“我亲手……杀了那狗皇帝为你们报仇了。”
冷硬的面容上漾起一丝苦笑。
大仇得报,没有预想中的激昂与快意,只有一种被掏空后的死寂。
当仇恨消失,那种亲人离去的痛苦,才真真切切如潮水般袭来,淹没了他。
叫他切实意识到,早在十五年前,他就没有了家。
他维持着叩首的姿势,肩胛骨在单薄衣衫下剧烈颤抖,如同一只濒死的蝶,匍匐在料峭春寒中。
忽然,一把油纸伞出现在头顶,遮住了细密的雨丝。孟煜珩抬眸,对上一双温柔的眼。
湿漉漉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惊喜,大过意外。
“你怎么来了?”他失声问道。
女子在他身边蹲下,裙摆沾染了泥泞也不在意:“我想来见见你的过去,也来见见你的亲人。”
“对不起,现在才告诉你。”孟煜珩低着头,不敢去看裴念祎。
十五年前,赵家全族以谋反罪被处决,亲人的尸身,仅用草席裹了,丢弃在乱葬岗。是年少的孟煜珩,一具一具将亲人的遗体背到此处,小心翼翼地掩埋,甚至不敢立下墓碑。
裴念祎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将他从回忆中唤醒:“你告诉我,哪一座是父亲和母亲的墓碑?我也该祭拜他们。”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坚定的温暖,“待赵家的案子彻底了结,我们再将他们的墓迁回赵家祖坟,可好?”
一滴滚烫的泪珠砸在手背上,在泥土间晕开一个小小的圆。
沉默良久,他哑声应道:“好。”
地上泥泞湿冷,她却毫不在意地跪在碑前,背影都是虔诚的。
孟煜珩揽住她的腰身,为她拭去衣袖上的污渍,“快回去,若是病了,爹娘在九泉之下也要怪我的。”
“好。”她的声音极轻,如春风拂过,悄然驱散了此处的严寒。
孟煜珩再次望向那些沉默的墓碑,原本内心的荒芜,因她的到来,竟如雨后原野,悄然生出一片新绿,肆意生长。
余光中,他仿佛看见了逝去的爹娘,伸手与他道别,他在心中默念着,“爹,娘,不必再担心我了。我会过得很好,因为我遇见了一个很好的人。”
远处,新帝登基的钟声隐约传来,洪亮而庄严。而这里,只有风穿过碑林的呜咽,像是无数亡魂低哑的回应,又像是终于得以安息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