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从湛蓝变成灰蓝,远方出现淡黄色的霞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把自行车停在树下,松垮地坐在草地上聊着三班的班花会不会向教导主任告密,一班和二班的男生约架,约了两个星期,结果只是对骂几句,好没意思。李亢以为他们是高中生,细听下去才发现原来都是刚上初中一年级的小毛头。一个个觉得自己比谁都厉害,看破人间百态,其实出了校园和自己家那栋楼,他们什么都不明白。呵,李亢寻思,谁也别笑话谁,十几年前的他在旁人眼里,可能还不如这些小毛头。
“这是我们练舞的地儿。”十来个提着音响,穿着碎花坠地长裙的大妈气势如虹,对坐没坐相还占了她们地盘的中学生流露出强烈的不满。
“这才几点啊。”学生懒得挪地方,“公园这么大地方,你们去那边不就成了。”
“小小年纪这么没礼貌。”带头的大妈挥动手里的大红扇子,“你们哪个学校的?我们每天都在这儿练舞,怎么就你们那么多话!”
“放学不回家,有闲心逛公园,早恋呢吧。”旁边戴眼镜的大妈一脸鄙夷。
“我们这儿讨论作业呢。”学生们一脸不快。
“那边讨论去。”带头大妈转向李亢,“小伙子你也让一让,换个地方躺。”
“好,好……”李亢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一只手撑着身体想站起来,不料手掌打滑失去平衡,从长椅上翻到地上,摔得眼冒金星。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冒失。”带头大妈刚露出嫌弃脸,突然往后退了一步,其他大妈的脸色也变了。学生们刚收拾好书包,看看大妈再看看坐在地上的李亢,彼此间神色紧张地交换眼神。
李亢的右侧裤腿上,一片殷红在扩散。刚才那一下摔裂了伤口。他咬紧牙关,一只手捂着腿,另一只手撑着长椅的椅背站起来。
“这是怎么搞的?”大妈们警觉起来。
“受伤了不去医院,跑公园来,该不是犯了事儿吧。”
“小伙子你这是在哪儿受的伤?”带头大妈靠过来,语气亲切,眼睛里却闪着发现坏分子的精明,死死抓住李亢的胳膊。
“要不去派出所吧。”眼镜大妈附和,“有困难找民警。派出所旁边就是社区医院,正好给你看看。”
“好,去派出所。”李亢很诚恳地点头,抓起椅子上的双肩包。
大妈们本以为他会挣扎、狡辩,完全没料到他会如此配合,一时间准备的台词、动作都用不上了,只剩下发蒙。李亢借机推开抓着自己的带头大妈,把背包甩进离自己最近的一辆自行车的车筐里,单腿跳上车,冲出重围。
“我的车!”被抢了代步工具的学生大喊。
“抓住他!”带头大妈在老姐妹们的搀扶下站起来,抛出一连串的国骂。
学生们动作快,纷纷跳上车追了上去。李亢受了伤,体力远不如十来岁的男孩子,没骑出多远就被撵上了。所幸他的车技更好,忽而左拐忽而右偏,在河边小路上画着S型。学生们几次和他擦肩而过都没法抓住他。大妈们只有在远处围观呐喊。
一个男生猛踩两下脚蹬,蹿到李亢身边,伸手要推他。李亢勉强躲开,向一旁斜冲,一不留神险些掉进河里。三个男生已经近在咫尺,李亢用左腿点地,伸出已经开始变得麻木的右腿奋力踢过去。刚才想抓他的男生连人带车被踢翻,其他两个人因为离得太近也被带了个跟头,被自行车砸得尖叫。李亢被反作用力也推得他差点倒在地上,车筐里的双肩背包飞了出去,骨碌碌滚向河堤。李亢想过去抓住背包可惜被车绊住行动不便,眼看着它“扑通”一声掉进护城河的波涛中,泛起一片涟漪。
人走背字连背包都跟着捣乱,李亢气得眼泪差点流下来。逃命第一,他以最快的速度跳上车,甩开躺在地上哭鼻子的学生们,还有草地上大呼小叫的大妈们,向西北方向的大路飞驰过去。
穿大街走小巷,从一个胡同钻进另一个胡同,从黄昏到天黑,李亢提心吊胆地往前骑车,害怕前方可能会突然冒出一辆警车把他撞飞。腿越来越不听使唤,肩膀越来越沉,肋间的痛也越来越让他呼吸急促。精疲力竭的李亢终于熬不住,身体一晃,倒在一片铁丝网围墙边。墙内是新铺了塑胶跑道的操场和沉寂的教学楼。
多少年没来这里了,李亢扶着铁丝网站起身,喘息了很久。前不久,同学们还问他教师节要不要一起回学校看望老师,李亢找了个借口拒绝了。以前种种不愉快的记忆浮现脑海,这些不会因为时间流逝或者人变得成熟了就可以谅解、忘记。李亢胡乱地抹了抹额头、下巴上淌下的虚汗,感觉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把辣椒,胃里像有一只老鼠在噬咬,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这里不宜久留,他也一刻都不想多待。在学校的那几年,唯一值得回忆的,就是和罗老师一起的时光。自从老师离开这里,李亢觉得这所中学对于自己已经毫无意义。
对啊,罗老师!除了他,李亢想不出谁还能帮自己。李亢眯起眼睛看清教学楼顶的挂钟指示的时间,每天这个时候,老师应该还没有离开少年活动中心。他想拉起自行车,试了三次都因为力气不够脱手了。算了,走吧,再拖一会儿,腿都迈不动了。
不到一公里的路,李亢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步履蹒跚地走进活动中心熟悉的大门,路过一排空****的教室,感到眼前的楼道在动,头顶的吊灯也摇晃起来,拖着光怪陆离的影子。李亢靠在墙边,觉得那些画框里的科学家都在用嘲笑的目光盯着自己。
“什么人在那里?”罗老师瘦长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李亢……你这是……”他快走几步,扶住缓缓滑倒的李亢。
“老师……快……”李亢一口气没倒上来,晕了过去。
空气清新剂的气味,混着一些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香水味……李亢最讨厌香水味,不管是多贵的香水,只要闻了就浑身不舒服。蒋迎说这是心理阴影。李亢不懂那么多,只知道每有香水味飘过,他就会想起初中班主任一身呛人的香气,还有那张涂着脂粉,冷若冰霜的嘲讽脸。
“无巧不成书。高子雯昨天刚丢了500元钱,今天你的书包里就多了500元。”班主任冷笑着数了数办公桌上的几张百元纸币,“不多不少刚刚好,这叫能量守恒吗?”
“这是我的钱。”李亢觉得扑鼻的香味让他想吐。
“你家得了拆迁款?能有这么多钱?”班主任推一下眼镜,“你下次最好编好了瞎话再开口。”
“这是我攒下的钱。”李亢分辩道。每个星期一,他妈妈会给他一张百元钞票作为零用钱。最近一个多月,李亢拿到钱就藏在文具盒的夹层里。之前零碎攒下的一两百元够他每天中午吃一碗泡面及支付漫画、游戏、饮料之类的额外花销,其他能蹭别人的就厚脸皮蹭,只要能不花钱就绝对不花。他的目标是给自己那台二手电脑添两根内存条。
这事不能让爸妈知道,因为他们一向不愿意让李亢鼓捣电脑,觉得他就是在玩游戏,是玩物丧志。“什么程序、什么硬件,考大学不考,你整天琢磨它干什么!花钱供你念书不是让你守着电脑写那些乱七八糟看不懂的鬼画符。上大学、考公务员是正道儿,有了铁饭碗再找个贤惠的媳妇,家里将来有没有好日子过就全靠你了。”
李亢对他们说的那些毫无兴趣,但懒得多说,因为根本说不通。向父母要钱上补习班,他们不会反对,买内存条,那就万万不行。所以,他打算自己解决,反正偷偷买了装上,他们也看不懂。谁知道事情会这么巧,他昨天放学时数着五张大票子,刚沾沾自喜一番,今天就被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地责问为什么偷钱。
“算了我跟你说不着。”班主任一副你没救了的表情,“等你家长过来吧。”
李亢又燃起一丝希望,想着只要说实话,父母总会相信自己。他却没想到父亲走进办公室,对老师点头哈腰一番,回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小兔崽子,学什么不好,学着当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