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怀疑你?”马澄帮李亢穿上衣服。
“我……偷偷摸摸去了何孟周家,又受了伤。”李亢硬着头皮说。马澄帮他系扣子,手隔着衬衣有意无意地碰到他的胸口,李亢觉得她的手指可能有电极,碰到的地方有一股灼热的刺痛。
“说清楚就好了。”马澄用征求同意的眼光看向罗老师,“你说那个姓何的娱记也死了?莫非凶手埋伏在他家是等他,你们只是倒霉撞上了?”
“那我们岂不是倒霉到家了。”李亢想了想,“别说,真有这种可能。”
“别胡思乱想,还是得报警。”罗老师劝李亢,“你这几次三番地逃跑,人家想不怀疑你都难了。”
“别的先不说,你不能不要命。”马澄担忧地说,“你这身体状况,至少得住几天院。”
“你们当医生的总把问题说得很严重。”李亢傻笑,“伤风感冒也得先做个全身CT才肯罢休。”
“罗老师,你说说他。”马澄拉同盟帮忙。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罗老师很严肃地看着李亢,“几条人命就这么没了。李亢,你以为这是你编的游戏,重置一下就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亢知道自己一个人说不过他们两个,琢磨着先让老师和马澄消消气,再慢慢和他们讲自己的想法,“报警也好,去医院也好,总得让我先吃点东西,砍头前还有一顿饱饭呢。”
“我这……连泡面都没有。”罗老师发愁,“是得给你找点吃的,不然身体受不了。”
“附近的饭馆还没打烊。”马澄看表,“我去买点,老师您忙活俩小时肯定也饿了。”
“我无所谓,年纪大了吃得少。”罗明亮嘱咐马澄,“李亢喜欢吃辣。”
“他现在可不能吃辣。”马澄起身拿起背包,递给老师一个药瓶,“我买点容易消化的给他吃。您看着他把这个吃了,这是止疼片,不吃的话我怕他晚上睡不着。”
“李亢啊,我们真的是为你着想。”马澄离开后,罗老师语重心长地规劝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为你着想”,这四个字李亢从小听到大,听无数人说过。他愿意相信每个说为他着想,为他好的人都是真心实意地想他好。然而为你着想只是个善意的动机,未必就真能得到美好的结果。就像父母一直说为他着想,到处找人给他介绍女朋友,却从未问过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因为在他们看来,他们认为好的就是好的,李亢这个当事人的感受反而并不重要。
“你这孩子从小就是这么倔。”罗老师叹息。
“老师,您忘不了六年前的事吧。”李亢看着灯下老师的满头银发,“我现在的处境,就是老师当时的处境。没有人比您更能了解我的不甘心。”
“你说的,我都懂。”罗明亮愁容不展,“当年你知道对手是谁,可现在呢?”
李亢被问住了,他很想知道对手是谁,要干什么。可如今,他并不清楚该怎么查。
“我刚和家里打了招呼。”罗老师用不容反对的语气说,“今晚你跟我回去,将就一下,明天一早我陪你去派出所。”
李亢沉默了几秒钟,扶着墙站起来,走向门口。“大晚上的你去哪儿?”罗明亮拉住他。
“去洗手间,回来吃药。”李亢不想惹老师生气,也不想去找警察。他想等马澄回来先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再好好睡一觉,等天亮了想办法离开。如罗老师所说,这大半夜的,他没地方可去。“您放心,我这浑身疼得像被火车碾过一样,想跑也跑不了。”
罗老师将信将疑却没说什么,起身帮他拉开门,大叫一声,差点坐在地上,脸变成比墙壁还浅的白色。李亢不顾伤痛上前扶住老师颤抖的身体,如果不是手上的感觉如此真实,他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李亢不知道那是不是真人。他穿着黑色的风衣,深色牛仔裤和黑色便鞋,戴着红色的棒球帽。帽子和脖子之间,是一张熟悉的硅胶脸,长鼻子,大笑的嘴,一双闪着蔑视的眼睛透过两个黑洞看向李亢。那是我的帽子,我的面具!李亢瞪大眼睛确定自己看到的不是一面镜子。
“你是谁?要干什么?”罗老师在李亢的搀扶下站起来,哆哆嗦嗦抓起手机,“我要报警了啊!”
面具人上前一步,劈手夺下罗明亮的手机,丢在地上一脚踩碎,拎着他的领口将老人推向一边。罗老师就像落在淘气孩子手里的毛绒玩具,被扔到沙发上,翻了个身,跌落在地上不断呻吟。
李亢没来得及发出惊呼,便被一只手卡住了脖子。他的锁骨有伤,被强大的力道一压,疼得龇牙咧嘴。面具人一只手将没有还击之力的李亢按在墙上,挥拳朝着他的肋骨狠捶了几下,正打在他骨裂的位置。
李亢疼得差点晕过去,张大嘴巴想奋力掰开卡着他脖子的手,对方却越卡越紧,他喘不上气来,憋得脸色通红,眼前开始模糊。只听见咕咚一声,李亢感觉到压着自己的蛮力消失了。原来是罗明亮爬起来,奋力将面具人推到一边。面具人被这突然的袭击打乱,左手一拳打中罗明亮的鼻子,右手从怀里抽出一只尖刀刺进他的腹部。血从罗明亮的鼻子和身体里涌出来,他身体晃了晃,瘫倒在地。
李亢急中生智,抓起地上一把腐殖土泼了面具人一脸,趁着面具人揉眼睛的两秒钟,单腿跳到桌边,抓起马澄药箱里的酒精,果断地用烟灰缸旁的打火机点燃了瓶口。面具人见状一惊,飞身扑向里屋躲避。李亢将燃烧瓶砸在自己身后,跳向大门口。“砰”的一声爆裂巨响,火光在屋里迅速蔓延,火灾警报响了起来。李亢步履蹒跚地在漆黑的楼道拐了个弯,跑向活动中心后门,他每周都要来这里几趟,对地形再熟悉不过。
出后门隔着一条小路是新开业的汽配城,路边一排巴掌大的铺面租给了小饭馆、洗脚城、便民超市和小药店。听到警报声,不少人跑出来看热闹,指指点点。李亢怕面具人追过来,不敢停留,混在人群里一直往南走,一直走过三个路口,确认背后没人才停下来喘口气。
如果刚才不是灵光一现,现在他可能已经被捅成了马蜂窝。想到倒在血泊里的罗老师,李亢内心像被搅碎一样地疼。还好马澄出去买吃的,李亢不敢想如果她当时在屋里或者在他和面具人缠斗时跑回来,会有什么后果。
现在自己能去哪里呢?钱和备用手机都在脱下来的脏衣服里,警察在找自己。面具人如果躲开燃烧瓶的攻击,肯定不会放过自己。他是何方神圣?竟然打扮成自己的样子。李亢站在路灯下,茫然地看着夜色中模糊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