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可怕的报复
这里是人间还是地狱?李亢知道自己没机会上天堂所以压根不做期待。耳边的嗡嗡声不知道是来自脑子里面还是外面,后脑勺上像挤进一颗钉子似的,疼得随时要炸开,他觉得头颅已经离开身体,好像在水里飘着,随意沉浮、摇摆。
不知道过了多久,视线中的迷雾慢慢散去,耳边的轰鸣变成哽咽和抽泣。疼痛从头部开始蔓延到脖子、肩膀、腰腹……从皮肉钻入骨头的煎熬让李亢终于搞清楚自己还活着。
昏暗的房间显得空旷,空气里满是灰尘、机油和动物排泄物的骚臭。他勉强抬起沉重的头,看到哭泣的声源—和他一样躺在地上,手脚被绑住,嘴上贴着胶带的马澄。她的连衣裙因为一块块污迹看起来像是迷彩布,一只袖子被扯了下来,裙摆裂成几片。马澄看到李亢睁开眼,奋力蠕动了几下,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呜声,她脚上的鞋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丝袜碎得如蜘蛛网一样,裹住伤痕累累的双腿。
这是哪儿……我是怎么到的这里……李亢翻身想坐起来,但根本使不上力。他只得仰面躺在冰冷的地上,闭上眼睛把令人心慌的现实隔离在意识之外,被恐惧踢入脑海深渊的回忆渐渐苏醒。他中午回家的时候,从未想过会陷入如此糟糕的境地。
那是正午时分,狭窄的胡同一到饭点儿就四处弥漫着烟火气息,不知道谁家在炒辣椒,烟味儿呛得李亢直咳嗽。他快走几步,绕进另一个狭长的胡同,因为担心父母家周围有埋伏,他拖着伤腿已经在周边绕了个大圈,没发现什么动静,但不敢轻易冒险。
一辆电动三轮车像乱窜的兔子似的和李亢擦肩而过,他吓得猛地往后退,后背贴在墙上才躲过车轮的碾压。骑车的小伙子却好像什么都没看见,连个表示都没有,拉一下手刹,把车停在前面不远处的大杂院门口,拉开车后面拖着的货箱,开始打电话。
看着他收起电话,搬着一个半尺高一尺长的纸箱子吃力地走进院门,李亢不动声色地快走两步上前,跨上车子,双手一捏车把。电动车嗖地向前冲去,差点撞到墙边的老槐树。李亢一手扶好车把,一手将挂在上面的一顶绣着快递公司大名的棒球帽扣在头上,拉低帽檐遮住大半张脸。上学时看小说里写过,一个公寓发生杀人案,所有目击者都说当天没人来找过死者,最后才知道,原来杀人的是每天来往早被大家熟视无睹的邮递员。这年月,看到邮递员上门人们会惊讶一番吧,但快递员呢?李亢暗中夸自己聪明,一不留神被路上的半块砖头颠了一下,屁股被车座震得发麻。身后扑通一声,肯定是哪个包裹从没关上的货箱掉了出去。他顾不上这些,只是降低车速,拐进一个又一个迷宫般的小路口。
几分钟后,自家的绿色大门出现在眼前。李亢看看四下没人,推开院门,把三轮车挪了进去。院子里熟悉的砖房、葫芦架,厨房里菜刀和砧板磕碰的声音让他一路上提到嗓子眼儿的心往下沉了沉。
“谁啊?”南屋的门开了,身穿洗得褪色的黑色T恤、灰色睡裤和皮拖鞋的李裕林走出来,看见儿子,瞪大眼睛往后退了两步,突然脸色一沉,上前揪住李亢的衣领,抡圆胳膊给了他一个大嘴巴。
李亢被打得眼前一黑,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头上的帽子骨碌碌滚到墙边。
“谁?怎么……”听到动静的常新兰跑出厨房,身上裹着油腻腻的围裙,手里还拎着切菜刀。看见丈夫满脸通红,气得哆哆嗦嗦地指着坐在地上的儿子,爷儿俩你看着我我瞪着你,谁都说不出话,她吓得赶紧捂嘴,怕自己的尖叫声引来街坊四邻。
“大亢,你可算回来了。”常新兰扔下刀子把儿子扶起来,转头对丈夫低声喝道,“抽什么风,还不赶紧关门进屋!”
李裕林被媳妇一吼,猛地反应过来,狠狠地用手指隔空戳儿子两下,探头看看院外,关上大门,又上了锁和门闩。这个工夫,常新兰已经把李亢拽进了屋里,长长地松了口气。
“昨儿警察来了。”常新兰心疼地看着儿子略显病态的脸,“他们说了半天我不大懂。反正就听见蒋迎出事了,你也不见了,还死了个什么有钱人,闹得满城风雨。”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倾诉自己挤压已久的恐慌和疑问。警察走后,居委会的人就来了,居委会的刚打发走,街坊邻居又来了几个,一个个都像是平常串门的样子,可话里话外总是往李亢身上拐,仿佛这从小到大没人待见的孩子突然成了大明星,人人都想打听他最近常去哪里,好去堵着要签名。常新兰一开始还安慰自己儿子不会做出格的事,可一来二去,她开始怕了,尤其是给所有能想到的人打电话,发现没人知道李亢下落时,她终于意识到,儿子是真的摊上了大事儿。
“你这是要急死你妈。”她开始抹眼泪,哭诉自己的命苦。从小因为家里穷脑子笨,没念过几天书,嫁了个比自己强不了几分的老公,工作不好不赖混到了提前退休,养个儿子就盼他有出息,结果到现在连个媳妇都娶不上,竟然还把警察招来了家里。
“这可没法儿活了。”常新兰拍着自己的大腿。
“哭哭哭!就知道哭!”李裕林走进屋里,关上门,啪地一巴掌差点把桌上的凉菜和啤酒震飞到地上,“你小子能耐了。”他虎着脸,“不把咱家祖宗八代的脸都丢光你不甘心!”
“咱家祖宗八代也没攒下多少能丢的脸。”李亢早就习惯了他们这红脸加白脸的组合,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喝了两口,顺手抓了两颗油炸花生米丢进嘴里。花生米已经凉了,咬在嘴里干巴巴的。
“你还有脸吃喝!”李裕林上前又抬起手,但被李亢躲过。
“哎呀行了,你打死他有什么用?”常新兰继续抹眼泪。
“不管你们信不信,我没杀人。”李亢开始后悔自己跑这一趟。
“警察到底为什么要抓你?”李裕林端起桌上的酒盅又放下,深吸几口气,语气平和了一些,“你以为,我们当爹妈的愿意相信自己儿子杀了人?可他们说……”
“他们搞错了。”李亢拿起父亲的酒盅,一仰头把高度白酒灌进喉咙。他感觉刚才脸上火辣辣的灼痛感立刻转移到了嘴里,酒精在血液里疯狂扩散,冲上大脑,有点头晕。
李亢很少碰白酒,但此刻他需要酒精来增加一些向父母坦白的勇气。听着他不成逻辑的叙述,李裕林和常新兰的脸色由红转白,又染上些许黑色,很快再因为担忧变得发青。
“什么人……要杀你……”常新兰六神无主,抓起丈夫的酒瓶喝了两口酒压惊,“罗老师怎么样了?”
“老师已经救过来了。”李亢又抓了两颗花生米,被父亲打了手,“现在最可疑的就是蒋迎的发小咸鱼。”
“咸鱼,哼,还松花蛋呢。”李裕林故作镇定,“他为什么要杀你们?”
“不知道。”李亢坦言,“看马澄能不能找到他吧。”
“你不该拉小澄下水。”常新兰急得翻白眼,“她一个姑娘家家,真要遇到啥事……”
“我看小澄比这小王八蛋有用。”李裕林瞥儿子一眼,“人家好歹念过博士,脑子转得开。”
“我是王八蛋,那你们成了什么?”李亢嗤笑,脸上立刻又挨了一巴掌。
“从小到大,你就不能让老子省心一天。”
“打!打!打!你把他打死算了!”长时间的担惊受怕又加上喝了点酒,常新兰有点控制不住脾气。
“做饭去!”李裕林对老婆摆摆手,敲敲手腕上的表,“这都几点了,要死要活也用不着省这点粮食。”
常新兰瞪他一眼,起身摔门出去了。李裕林给自己倒了杯酒,抿了一小口,头也不抬地问李亢:“你和蒋迎是不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们……真的没干什么。”有些事,李亢没办法对父母明说,怕他们会更害怕,更怕他们会担心。
“既然没干什么,那个鱼干……咸鱼,为什么要杀你们?”李裕林放下酒杯,脸上挂着洞察一切的表情,“你什么德行,干过什么鸟事,我心里清楚得很,老实说吧。”
“真的什么都没有。”李亢知道父亲在诈自己,小时候他总是上当,如今不会了,“我只是怀疑咸鱼,并不能肯定要杀我们的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