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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亭三叟(第2页)

古月亭愈加恼怒:“×,什么厉害,死缠乱打,没一点道道。”

徐子然比较老实,把他那纸上谈兵又念了一篇:“浮躁乃临敌之大忌。浮则虚,虚则败……。”

“屁话!”古月亭大吼一声。徐子然吓得一哆嗦,继而又两手打颤:“你……你……”

吴方朔向众人拱一拱手。说:“诸位请放心。要说棋艺,那老头根本不是我等的对手。月亭兄主要是输在轻敌,没适应他的死缠乱打。明天诸位请上山定有好戏看。”

这几句话证明吴方朔是个善于把握时机的天才,既收拾了场面,又无疑给了古月亭些许的安慰。“轻敌”、“没适应”多少洗刷了一些失败的耻辱。古月亭一手拉了吴方朔一手拉了徐子然:“请二位到我家里喝两盅,正宗贵州茅台。”

徐子然还在气恼古月亭当众给予自己的污辱,有心拒绝。吴方朔把他一推:“亏你老兄知书识礼,岂不知大局为重。”

这酒几乎成了大战之前的誓师酒。古月亭替吴方朔满斟一杯,神色庄重地站起来说:“我棋亭镇的声誉都在明天一仗。请老兄干了这一杯。”吴方朔李玉和式地一仰脖子,顿时浑身胆雄赳赳。徐子然觉得这二人虽然霸道却也深明大义,大敌当前还懂得统一战线的必要。国共尚能使用,民主党派岂甘作壁上观?便也豪气顿生:“子然不才,尚能明理。二位旗开得胜,子然定当自费立碑,作文记下二位功德。”

难得肝胆相照。三人尽欢而散。事后又都觉得有点滑稽,对一个棋艺平平的老头如临大敌未免小题大作。

镇招待所里,白胡子老头第一次尝到了冷漠的滋味。水瓶是空的。自己去打又被告知供水时间已过。忽然感到肚子饿,才想到中饭没吃。但食堂已空无一人,地上满是肢解的零零碎碎的动物残骸,皮肉全被舔尽发着冷气的白光。桌上遍布星星点点的水渍闪着幽幽的暗绿。他仿佛一场血战之后的唯一幸存者,站在满地狼藉的战场上茫然回顾。几个卖饭的窗口铁门紧闭,敲几下,邦邦邦。又冷又生硬叫你免开尊口。

过了好一会儿,招待所炊事员老王才想起汉口来的白胡子老头没来进餐。推开他的房门一看,他正在房中央半蹲半坐,双手置于腹前作捧球状,二日微闭,凝然不动,头上蒸发出一丝丝白气。吓得拨腿就跑。开晚饭时见到白胡子老头还免不了心惊肉跳,把饭莱往窗口一放赶快缩手,生怕被他捉住。注意看他投到地面的影子没什么异样,再看他张嘴咀嚼,与人谈笑,遂如常人,反而更加狐疑。只听他与人所谈无非也是象棋,问棋亭镇有多少人会下棋,少年对象棋的兴趣如何,有无出类拔萃的苗子。别人于是大谈棋亭镇的光荣历史,并举出全区夺魁的后生。老头只微微颔首。问及今日与其交手的几位,老头说:“功夫还算老到,只是杀气太盛,但年久成习,要是少年还可造就。”

此话迅速传开,叫棋亭镇大为愤怒。棋亭曾领一世之雄,老头竟敢如此轻慢!吴方朔更是一夜未眠。觉得自己受命于危难之际,棋亭镇的荣辱安危系于一身,哪敢半点马虎。虽然他当众说那老头棋艺平平,其实是故作轻松,内心却在提醒自己,明天的对手决非等闲之辈。进招拆招,自己跟自己折腾了一夜。古月亭也是辗转反侧。一面想着白天受挫的耻辱,一面又为吴方朔捏一把汗,很希望他打败白胡子老头,杀一杀他的傲气。至于吴方朔得胜对他古月亭的声誉有何影响他想都没想过。徐子然则在为明天的胜利构思一篇绝妙的文章而搜索枯肠,准备明日当众挥就,定能“草书哧南蛮”,教那自胡子老头再不敢小觊我棋亭镇人物。

这是一个不眠之夜。早上起来,棋亭镇因过度紧张而略嫌苍白。虽然店铺照常开门,政府依然办公,街上却没几个行人,气氛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呼吸不畅。将军山上聚集了不少等着看好戏的人,还有人肩负特殊任务。随时准备为因公不能上山的人飞马报捷。这情景比两年前奥运会上中国女排大战美国娘们犹有过之。

结果却教棋亭镇大失所望,吴方朔输了,输得比古月亭还要惨——别人不知道,吴方朔看得清清楚楚,那老头每盘棋都有半边人马故意不动,差不多是空手入白刃,实力不是太悬殊谁敢如此托大?

吴方朔服了。但想到自己有负众望,成了棋亭镇的千古罪人,不禁愧恧无地大汗淋漓,徐子然看到三叟败了两叟,蜀中无人,廖化当先。便想以身赴“国难”,却被古月亭挡住:“你算老几?哪里还经得起你去丢丑!”徐子然顾不得古月亭话里的侮慢,长叹一声说:“唉!我岂不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棋亭镇好不丧气!棋亭本来是无上的荣耀,这时却变成了耻辱的印记。街上店辅门口的金字招牌一下子失去了光鲜。吴方朔闭门不出,据说是病了,而且不轻。古月亭每天喝酒骂人,真的把胃弄穿了一个窟窿,差一点诚如吴方朔所说到阎王殿里下油锅,也许是阎王爷大发慈悲,只让他到卫生院挨一刀聊作薄惩。只有徐子然还算清醒。他想,要是在地区象棋赛上夺魁的后生不被选进省象棋队,棋亭镇何至于遭此奇耻大辱?幸好那后生是他的学生,进了省队后曾有过书信问候。招他回来还来得及。便连夜给那后生写信。过后十分轻松,仿佛棋亭镇已打败了那白胡子老头,金字招牌复又光鲜灿烂似的。反笑古月亭、吴方朔杞人忧天。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山人自有良策。问是何策,天机不可泄漏,日后自知。

突然有话传出,那白胡子老头非人也非参仙得道,只怕是妖。此系招待所老王亲眼得见决无虚讹。怪不得每日里晨起舞剑,原来是采吸天地之精华。怪不得年过古稀还颜如童稚,只怕已修炼成精。怪不得古月亭、吴方朔与之交手都是大汗淋漓,原来是他施了迷魂术。焉得不输?如此说来,打败棋亭镇的并非人!人是打不败棋亭镇的!棋亭镇不可能被人打败!除非妖魔鬼怪。

棋亭镇得以解脱,但也同时带来大恐惧。天未煞黑店辅便提前打烊,家家关门闭户。小孩啼哭最容易遭来妖魔,大人就压低嗓子骂一声:“小冤孽呀!再哭让白胡子老头听到吃了你。”哭声顿然止住。

白胡子老头再找不到可以当面交谈的人,棋亭里也没人去对弈。他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而变故似与自己有点关联,到底为什么却又百思不得其解。终有一天被告知,将军山上不能舞剑。因为山里埋着古代将军的宝剑,两剑相撞恐有不祥。原来就为了这个!入境随俗,应该应该。别处总可以舞,但接着又被告知,“将军楼”住宅已全部分配完毕。本镇退休干部尚且解决不过来,非本镇人氏不好安排。至于落户,辽得请示上级领导。这分明是逐客的意思。老头虽慕棋亭镇的山林野趣,到这地步也只好悻悻而去。

棋亭镇松了一口气。只有徐子然跌足:“惜哉!惜哉!”因为他估计他那个在省象棋队的学生不日就要回来了。

省象棋队的后生到外地比赛去了,很久才回来。听说老头已走,懊悔得捶胸顿足:“你们好糊涂!他是我的老教练。是他把我选进省队的。你们以为人家是想到咱棋亭镇来图清闲?人家是想退休后尽点余力,再培养一些年轻的棋手。你们跟他比高低?真是太不量力!他是特级大师!能不看棋子同时跟我这样的十个人对弈。”

问及老头是人是妖,后生大叫:“愚蠢!愚蠢!那是练气功!头上冒白气正是功夫到了极高的境地。”

棋亭镇很后悔不该赶跑了那个有恩于他们的白胡子老头。既是省里的大教练,输给他算不得什么丢人的事情,相反倒是很值得夸耀的——连省里的大教练也看中了我们的棋亭镇!

后悔过一阵,棋亭镇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有朋自远方来,照样领之登棋亭,指着棋台说:×年×月,我镇少年××X在此一举夺魁。又,×年×月,省里的大教练、特级大师,在此与我镇人氏×××、×××对弈(胜负自然隐去)。棋亭三叟又开始在棋亭出勤,日久成习,比退休前上班的出勤率还高。内战重开,统一战线宣布解体。

古月亭想起吴方朔跟白胡子老头大战之前的情形还心有余悸。他不明白自己那时怎么昏了头,反倒希望吴方朔战胜白胡子老头。幸亏吴方朔输了,要不然他还有什么面目与眼前的对手平起平坐?他照例爱骂人,输了怒骂,赢了笑骂。吴方朔依然以手捻须,长者之态可掬,故意激得古月亭暴跳如雷,自己好火中取栗。此法往往奏效。但古月亭骂得凶了,他有时也颇不得长者风度:“你狗日的再骂,老子不跟你下了!”

古月亭才不在乎。“原院长”不下棋,还有什么事好做?

一切遂如往常。白胡子老头渐渐被人遗忘。只有徐子然还时时记起,他惋惜苦心准备了一夜的传世之作没有机会发表。要不然又会引起一番大轰动,跟棋亭一起千古流芳,永世不朽。

痛哉!惜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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