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很难说莉娜是个好女孩,但她对我一直很好。我既不想帮她开脱,也不想粉饰事实。她的确是个惹祸精、讨厌鬼,还喜欢看别人局促不安的样子,看见别人难受她就高兴。否则她干吗要穿垫高胸部的内衣上学,一边用咬烂的指甲勾着她的法式辫子,一边轻咬自己柔软的嘴唇?她就像在少女的身体里装进一个成熟女人的灵魂,或者在成熟女人的身体里装进了一个少女的灵魂,这二者似乎都说得通。她既成熟又稚嫩,无论是身材还是思想,都与实际年龄不相符。但某些深埋于浓妆艳抹下的特质,某些每天课后吞云吐雾的表象下被掩盖的特质,又总是在提醒着你,她只是个小女孩,一个迷茫又孤独的小女孩。
当然,我那时只有十二岁,没能看出她小女孩的一面。虽然她和我哥哥同岁,可对我来说,她一直是更像成年人的那个,而库珀则更像孩子—他经常打嗝,总是随身携带游戏机,还把色情杂志藏在床底松动的地板下面。我是在他房间里找他藏起来的钱时发现的,我一直忘不了那天的事。我看到莉娜涂的那种眼影,觉得很漂亮,所以也想买一个。但母亲不同意我化妆,说上高中之前都不许我化妆,可我太想要那个眼影盘了,就算只能偷钱也要买。所以我偷偷溜进了库珀的房间,撬开了他藏钱的那块地板。刚一打开那块地板,一对漫画版的**就映入了我的眼帘,我吓得猛一抬头,后脑勺一下就撞上了他的床架。然后我马上把这件事告诉了爸爸。
那年5月初的小龙虾节为夏天拉开了序幕。开幕式当天并不是特别炎热,但依旧说不上适宜。这种温度,如果按照美国普遍的标准,算得上高温天气了,但还远不及路易斯安那州最热的时候。那种温度要到8月才会出现,到了那个时节,沼泽地会散发着潮湿的气息,那味道清晨时分便开始飘**在城区的大街小巷,仿佛降雨云在寻找干旱的地方。
就在那年的8月,那六个女孩中将有三个消失不见。
我总拿布鲁桥镇—世界小龙虾之都—开玩笑,但小龙虾节的确值得夸耀。虽然我自1999年以后就再没去过,但它曾经是我最喜欢的节日。我依旧记得,那时自己独自在集市上闲逛,感受着路易斯安那州特有的声音和气味不断浸染着我的皮肤。主舞台正在用扬声器大声播放着沼泽摇滚乐,周围飘散的扑鼻香气令人垂涎,油炸、水煮、浓汤、香肠……商家们用他们能想到的一切方式烹饪着小龙虾。我则悠然自得地走到了小龙虾比赛场地附近,看到了右边的库珀,他靠在父亲的汽车旁,留着一头蓬乱棕发的脑袋在一群孩子中间冒出来。那时候,他总被人群包围着—我们俩在这方面截然相反。他们就像闷热天气里的一群蚊蝇,总是围着库珀打转。不过,库珀看上去并不介意,这使他们几乎成了他的一部分—他的群众。他偶尔也会因为感到厌烦将他们赶走,他们就会顺从地散开,三三两两地和别人聚在一起。不过,他们从来不会离开得太久,最后会再次聚拢到库珀身边。
哥哥似乎发现了我在看他,因为没过一会儿,他的目光就越过别人的头顶,凝视起我来。我乖巧地笑了笑,朝他挥挥手。我并不在意自己一个人闲逛—这是真的,我毫不介意—但讨厌别人因此对我产生的看法。尤其是库珀看我的眼神。我看到他从那群朋友中间挤了出来,有个孩子想跟着他,却被他挥手赶走了。他走到我身边,把胳膊搭在我肩上。
“肯定是7号小龙虾,我和你赌一袋爆米花?”
我轻轻地笑了,这既是感谢他的陪伴,也是感谢他从不把我总是独处这件事明确地说出来。
“没问题。”
比赛即将开始,我把注意力放在比赛上。我还记得组委会的委员大喊的那声“出发”,观众欢呼的声音,还有那些红色的小龙虾“咔哒咔哒”地在三米长、喷涂了红色同心圆的木板上爬行的声音。只消几秒,库珀就赢了,我们一起往小卖部走去,好让库珀领取他的奖品。
我排着队,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愉悦。初夏的时光充满了希望,仿佛我脚下有一条象征着自由的红毯,正朝着前方缓缓铺开,一直延伸到远方,永远不会有尽头。我付完钱后,库珀抓起一袋爆米花,从中拿起一粒塞进嘴里,吮吸起爆米花上包裹着的盐分。我们一转身,就看到莉娜站在那里。
“嗨,库普。”她一手拿着雪碧,另一只手来回拧着瓶盖。她朝他笑笑,接着又把目光落在我身上,“嗨,克洛伊。”
“嗨,莉娜。”
我哥哥是布鲁桥高中摔跤队的选手,一位运动健将,他很受欢迎,大家都认识他。我很奇怪他为什么能自然而然地交到朋友,就像我总是自己待着一样。他从不挑剔陪伴者为何人,今天能和摔跤队的伙伴出去,明天又能和瘾君子们闲聊。当他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时,你会觉得自己很重要,会相信自己值得一切美好的事物。
莉娜同样很受欢迎,却是出于一种错误的理由。
“你们要喝吗?”
我仔细打量着她。她穿着一件像是小了两个尺码的紧身亨利领衬衣,展示着自己平坦的腹部和纽扣下面的乳沟。我瞥见她肚子上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是一个脐环—我立刻抬起头,让自己别一直盯着那个东西看。她朝我笑了笑,把瓶子举到嘴边。然后我看见一滴水从她的下巴上淌了下来,而她用中指把那滴水擦掉了。
“喜欢它吗?”她撩起衬衣,用手指拨弄着脐环上的那颗钻石,钻石的下面还缀着一个像是某种虫子的护身符。
“它是萤火虫,”她像读懂了我的心思似的,说道,“它们能在黑暗中发光,是我最喜欢的昆虫。”
她把手扣在自己的肚子上,示意我朝里看。我按照她说的做了,用额头顶着她的虎口,在她用手围出的一片黑暗中,那只虫子变成了明亮的荧光绿色。
“我喜欢抓这种虫子,”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然后把它们装进罐子里。”
“我也喜欢。”说着,我继续往她用手围出的洞里看。她的脐环让我想起夜晚出现在我家树林里的萤火虫,在一片黑暗中,我奔跑着扑向它们,就仿佛徜徉在星海之中。
“然后再把它们从罐子里逮出来,用手指将它们捏扁。你知道吗?你可以用它们的萤光在人行道上写下你的名字。”
她的话让我不禁有些颤抖,我无法想象自己徒手捏扁一只虫子,听它通体爆裂的声音。但用手指摩挲着它流出的**,近距离观察它发出的光亮,确实有点酷。
“有人在看着呢。”她说完放下了双手。我猛地抬起头,朝她凝视的方向看去,一眼就看到了我父亲。他站在人群的另一头,正盯着我们,盯着把衬衣撩到了胸罩处的莉娜。她朝他微笑,用没拿瓶子的那只手挥了几下。我父亲低下了头,继续往前走。
“好啦,”她把雪碧瓶递给库珀,边摇边问,“你想来一口吗?”
库珀还看着父亲刚才站立的地方,但那里早已空无一人,父亲和他注视的目光都不见了。库珀重新看向瓶子,一把夺过来喝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