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格多恩斜指着她的身后。就算伯尔妮看不见她站在哪里,她也知道,哈格多恩正指着两部电梯中间的那幅巨型油画。画上是梅西特希尔特·朔恩和她的儿孙。这位已经画过那张创始人单人画像的画师,将画像画得太过委婉,不论用什么现代的滤镜技术都不可能拍出这么好看的照片。其他的彩妆公司都挂着俊男靓女的图片,让客人对他们公司产品的效果信以为真。但在朔恩彩妆,所有的办公室和走廊里都塞满了朔恩家族的画像,有时候是单人的,有时候是全家福。而他们的名字和公司的产品其实没什么关系。
自创立之初起,朔恩彩妆就是一家家族企业,如今也依然是他们家族的财产。“依然”这个说法非常关键。现在的老板把公司的名字从德文改成了英文,就可以看出他想要介入全球市场的想法。不过他并不想征服世界市场,只是想让别人出个几百万收购了他这个家庭作坊,这样他就能躲到太平洋的小岛上幸福地度过余生了。这也是伯尔妮想要离开这家公司,跳槽去竞争对手公司的原因。因为在收购交接的过程中,她这个职位上的人,肯定会被赶走,她不想让别人来掌控自己的职业生涯。
“朔恩女士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建立了这家公司,是想帮助女性重拾对美好世界的希望。世界之美,始于自我。”哈格多恩说的后者是这家公司颇为成功的口号,多亏了电视和广播广告里好记的旋律,才让这句话深入人心。
“当然我们也有男士产品,虽然卖得不是很好。现在是海思女士负责策划这个系列产品的营销。”哈格多恩看向伯尔妮身后的裹尸袋,它刚刚被抬上了担架。
“我不知道死者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但是我觉得,在这家公司应该没什么人会怀念海思女士。她这个人有毒,充满了负能量,根本无益于公司的氛围。”
伯尔妮立即想到了一些她现在可以大声说出来且带侮辱性的词尾,因为没有人听得到她在说什么。如果就“要不要当灵魂”这个辩题枚举一些论据的话,这一点绝对是对正方观点的有力支撑。
那个名字很像宠物狗的警察回来了—他叫什么来着?阿亚克斯?贝洛?雷克斯?
“我找到了一位叫博尔曼的先生,他见过死者用的酒杯,还能通过杯子边缘的口红印子认出它。他说,那个杯子在洗碗机里面。可惜洗碗机已经被别人启动了。”
亚历山大小声地骂了几句。
“是我开的。”哈格多恩以一副不知悔改的面容再次开了口,“我看见它满了,就启动它开始清洗了。其实只有主办办公室派对的人才应该负责这些,能尽量减少清洁工的工作量。但是海思女士太娇贵了,她总是不愿意打扫。”
“因为她更喜欢喝酒,而且在她喝醉的时候也不会去想这些事情吗?”那个叫哈索的警察推测说。
“不,就算她神志清醒,也不乐意做这样的事情。她生性就不是会考虑他人的那种人。”哈格多恩把薄得不行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伯尔妮很愤怒,但是因为她在那个透明屏障里,不管做什么事都只有自己知道,所以她也无处发泄。于是,她就像是在安全阀坏了的高压锅里一样,每分每秒都有爆炸的风险。
她没有转身,但她感觉到身后的光变暗了些。那片光芒的范围明显变小了。
“哈索,那你是不是应该马上关停那个洗碗机呢?”亚历山大问道。他就像是哈索这只小狗的主人一样。
哈索什么也没说,急急忙忙地冲回茶水间。
哈格多恩支支吾吾地说:“你说……如果那个带毒的酒杯真的在洗碗机里的话……那是不是得彻底清理掉机器里面的带毒物质啊?否则机器配件上还可能会有残留。你知道的……毒药的残留。”
至少现在对伯尔妮来说已经真相大白了,哈格多恩就是杀害她的凶手。不只是因为她是自己的死敌。从很早之前开始,哈格多恩都会在每次预算会议上提交B22号表格,用于置办新的高效洗碗机。可能她给伯尔妮下毒,又把下了毒的杯子塞进了那个旧的洗碗机,就是为了给她的洗碗机换新提供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伯尔妮觉得,这种说法有点牵强,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我会和我们的法医确认这件事的,但是我基本上可以肯定,您不用担心会出什么问题。”
哈格多恩看起来很失望的样子。
“您有没有印象,”亚历山大继续追问道,“是谁把酒杯递给死者的?”
“没有,她一直都是自己给自己倒酒的。我记得是这样。有时候她还会直接对瓶吹。”
伯尔妮把双臂甩到空中。
“好吧。行,要是您之后还能想起来什么的话,记得告诉我。”他把名片递给哈格多恩。
“借过一下。”伯尔妮身后响起一个低沉的男声。两个男人正抬着那个放着深蓝色裹尸袋的担架走出办公室。因为伯尔妮没有及时地让开,现在这两个人又直接从她灵体里穿过了。
伯尔妮难受地咽了口气,做着深呼吸。
但是就算她狠狠地掐自己的胳膊,她依然没有醒过来。
人生隧道尽头的光芒好像在微弱地颤动。正当她转回身去的时候,那束光消失了。
伯尔妮被困在了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