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三”字才出口,我便听到前面一阵脚步声,然后又是一声枪响。
我抱着枪就地一滚,从树后面现出身形,正好这时对方又射出一枪,在暗绿色的鬼魅世界里爆出一点耀眼的火光,火光后面是一个人的脑袋,身体隐没在一道矮墙后面。
“十一点钟方向!矮墙后面!”我大喊一声,然后把枪口对准目标扣动了扳机,其他伙伴也同时开火,弹道如燃烧烈焰的利剑,夜视仪中频频闪现。我听到对面一声怪叫,也不知道打中了没有,但矮墙后面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枪声很快平息下来,一下子从震耳欲聋变得寂静无比,我只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声。我趴在地上,视线透过95式步枪的觇孔式罩门在矮墙上来回扫动,严防那个狙击手再次冒头。我们迅速完成了角色转换,从猎物变成了猎人,但情况却没有丝毫好转,只不过从一个困境到了另一个困境。
前方的村落里突然喧闹起来,更多的灯火被点亮,火把像是舞龙灯一样从各处盘旋而出,火光之中夹杂着各种嘈杂声,男人的喝呼声、女人的咒骂声、小孩的哭闹声连成一片,像是开起了庙会。一群人擎着火把迅速地从村口跑出来,猫着腰沿着矮墙一字排开,我看到他们手里都提着武器,一些拎着枪,一些拿着大刀长矛,还有一些干脆只扛了一把锄头。
不过是一个设起路障自保的村子……我暗暗后悔,刚才不应该开枪的。黑暗丛林法则的存在是因为宇宙太大,大到无法沟通,而我们只是身处一个小树林,完全可以向对方喊话来解决问题,但现在却有点弄巧成拙,如果刚才伤到了他们的枪手,对方大概无论如何也不会善罢甘休了。
“现在怎么办?”三毛匍匐着爬到我附近问道。
“撤退!”我稍稍提高了音量,以便让所有的同伴都听到,“趁他们还在混乱,先退回去,我和三毛掩护,李医生和大力先走!如果有人走散,就到刚才经过的那个村子头上集合!”
“好!”黑暗中大力轻轻应了一声。
我全神贯注地扫视着那堵矮墙,幸运的是对方再也没有开枪,也许对方只有一个狙击手,已经被我们打死或者打伤了。
我等了几分钟之后,招呼杨宇凡和猴子,让他们跟着撤退。
“行了,咱们走吧。”又是几分钟之后,三毛拉了拉我的肩膀,我们两个趴在地上向后爬了十几米,重新躲到那丛灌木后面,才站起身猫着腰向来的那条机耕路撒腿就跑。跑了差不多一公里,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夜猫的叫声,我停下脚步,大力和猴子等人在路边一个小树林里现身,招呼我们进去。
“怎么办?”杨宇凡着急地问。
“只能绕过去了……地图!”我拍拍三毛,他转过身把背囊对着我,我打开他的背囊的外侧袋子,掏出地图,大力把早已准备好的一块求生毯撑起来盖在我们头上。我和三毛蹲在地上,在求生毯下面按亮手电筒,以防光线泄漏暴露位置。
“十里埠。”三毛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说。
我知道他指的是对我们开枪的那个村子,我看了看他手指的地方,不禁皱起了眉头。只见我们的前方也是一条汇入西安江的河流,而这个十里埠村的后面,是一座跨河大桥。
“要绕过去的话,起码要多走十几公里。”三毛沉声说道。
我点点头,看着沿河而上的那一段路,一圈圈密集的等高线,代表这是一片山区。
但愿只是多走十几公里那么简单……我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这边的山并不高,山路并不难走,但是山间的小路绕着山坳弯曲前行,让我们很容易就迷失方向,我们不得不多次停下来用指南针和地图辨别方位。而且山路蜿蜒,有时候我们明明想向西走,结果却不得不先折回东边,一晚上走走停停,按速度应该走了十多公里,但离千山湖的直线距离却不减反增。
凌晨时分,我们接近了一片茶山,一排排整齐的茶树像是波浪般起伏伸向山顶,但看起来应该是很久没有打理了,各种杂草藤蔓在茶树间无序地生长,茶树却发出了嫩芽,在微风中散发出幽幽的青草气味。茶树的尽头是一片宽阔的草甸子,一座石头摞成的房子孤零零立着,门前一棵大樟树,枝丫像一柄大伞似的盖在房子上面,在黑夜中树和房子的剪影看起来就像是某个童话故事中巫婆的住所。
三毛等人早已在茶山下等着我和杨宇凡,见我们过来,便提议今天就在那房子里宿营,我早有此意,便点头同意。
“小心点!”三毛用极低的声音朝我们一边比画一边说,“上面可能有人,都拿好枪,呈搜索阵型!”
我们对此已经轻车熟路,每天寻找庇护所的时候都会来这么一出。我们迅速散开,六个人分别占据了一排茶树之间的空位向上走去,但等我们快接近草甸时,走在最前面的三毛突然停下半蹲,同时把右手伸过头顶握成拳头,我们也迅速蹲下,单膝跪地。
在夜视镜惨绿色的画面里,我看到那棵大樟树的树影中飘着几个人影,没错,是“飘”着,就像是幽灵一样脚不沾地,还在随着山风微微摇摆。
是尸体,不是活人!我松了一口气,朝三毛做了一个“继续向前,注意警戒”的手势。三毛点点头,又朝猴子比画了一下,俩人猫着腰迅速跑上草地,同时一左一右分开,分别从两边接近那座石头房子。
“安全!”我看到三毛走进房子后很快出来又朝外面做了个手势,我放下心来,跟其他人一起走了过去。
接近大樟树的时候我看清了那几个人影,是一男一女和一个小孩,分别被反剪着手吊在树上,看起来应该是一家人,此时已经深度腐烂,脸面皮肤都变成了灰黑色,男人的脚踝以下破烂不堪,像是被什么动物撕咬过。
“都绑着手,肯定不是自杀。”猴子掩着鼻子走近看了看道。
我点点头,心想难怪刚才那个叫十里埠的村子会不分青红皂白就朝我们开枪呢,这地方大概早已成了什么丛林社会。
“畜生!连小孩子都不放过……”李瑾仰头看着那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的小孩尸体,身体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恐惧。
“李医生,你看他们死了多久了?”我问。
“应该不太久,不会超过一个月。”李瑾靠近那具男尸,看了看他脚上的伤口又说,“咱们是不是换个地方,打死他们的歹徒可能还会回来?”
我沉吟了一会儿,摇摇头说:“这里已经被抢过一道,没什么价值了,再说有这三具尸体在,普通人应该也会望而却步,反而更安全一些。”
我别过头,尽量让自己的视线远离尸体,转身朝房子里走去,可刚走进房子,却突然感到自己后背像是被人猛刺了一刀一样疼起来。猝不及防之下我惊叫了一声,然后膝盖一软,跪了下来,继而一头扑倒在肮脏的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