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舒月临走前的那句叮嘱,骆川未必会这么快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营地附近,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印第安人。
骆川最开始发现那个人是在峡谷中间的山体断层产生的狭缝里—他眯着黑色的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一言不发地盯着营地。猛烈日照产生的阴影很容易把他的身影隐去,如果不是他挂在胸口的银项链反光,骆川根本发现不了他。
这里不该有印第安人,骆川心想。
这些在美国的土著并不是西部片里演的那样人数众多,大部分在19世纪以前就已经病死或被屠杀殆尽,剩下的也早就移居到亚利桑那州的印第安保留区,靠政府救济生活。
能在美国大街上遇到一个纯种印第安人,都是大海捞金的事儿,更不要说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峡谷带了。
“嘿!”骆川想到这儿,冲着那个躲在山缝里的印第安人叫了一嗓子,“你从哪儿来?”
还没等骆川说完,那个人就往里一缩,闪身不见了踪影。
骆川刚想追上去,另一个人从营帐后面钻出来挡住了骆川的去路:“怎么了?”
钻出来的人叫尼莫多杰罗,大家都称呼他尼莫,是埃伦教授在镇子上聘的向导。
尼莫是霍皮族人,他们家是为数不多留在镇子上的印第安人之一,祖上据说以捕猎峡谷里的羚羊为生,可羚羊在十年前绝迹后,这门祖传的手艺算是彻底荒废了。除了印第安人标志性的大鼻头和红皮肤,尼莫现在看起来就和任何一个普通老人没区别,穿着牛仔裤和登山鞋,嘴里叼着香烟,口袋里装着花花绿绿的美钞,符合美国人对印第安人贪婪成性和好吃懒做的全部定义。私下里,考古队的年轻人都称呼他为“苹果”(对接受美国文化的印第安人的一种讽刺,外红内黑)。
埃伦教授执拗地认为,队伍里必须有一个印第安人,就像佩戴某种吉祥物一样。这一片曾经是印第安人的圣地,只有他们能为队伍保驾护航。作为向导,尼莫的酬劳是一天500美元,他唯一的贡献就是把这帮搞科研的带到这里—这件明明能靠GPS完成的事,却让埃伦教授花了一大笔钱。
“刚才我看到那里有个人,”骆川朝山缝指了指,“一个红种人(印第安人别称)。”
“你看错了。”尼莫朝椅子上一躺,半眯着眼睛,连头也不抬,“没有什么印第安人,这一片是无人区。”
骆川抬起头,看到远处的峡谷之上,有几个背对太阳的黑点,一动不动。
“那些又是什么?”骆川反驳,“难道是仙人掌?”
“如果我是你,我会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尼莫抬起头,“你不招惹他们,他们就不会招惹你。”
这要是按照某本探险小说里的寻常套路,骆川一定会上去一探究竟,或者打破砂锅问到底。
可他只是耸耸肩,开了瓶啤酒。
毕竟是来到人家几千年的圣地,引来围观是正常的—他们如果只是看看,又关我什么事呢?骆川心想,这已经是20世纪80年代了,难道还会出现文明人被野蛮人分尸祭献的B级片情节?
“我最不喜欢惹麻烦,对这片遗迹也毫无兴趣。”骆川说,“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尽快申请回去,这里不需要我。”
尼莫显然对骆川的回答相当满意。
“你很聪明。”他说,“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骆川本想说自己是个语言学家,因为每年需要完成科研指标,又因为教授的推荐才加入这支队伍云云,可他转念一想,印第安人的文化程度普遍不高,也许自己这样解释半天,人家还是听不懂。
“我是一个一无是处,只想赚点外快的穷学生。”骆川随口说了一句。
他没想到,这一念之差会在不久后救了自己的命。
“那你应该回去,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那当然,我属于文明社会。”骆川并没有听懂尼莫的言外之意。
“日本人?”
“中国人,”骆川回应着,“正宗的云南人。”
“在哪里?”
“你听说过香格里拉吧,离纳木托很近。”
尼莫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你是纳木托人?”
“呃,差不多吧。”骆川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你又为什么会在这儿,怎么不跟着埃伦他们去那片遗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