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美看着黑崎,但很快垂下眼去,她没有再反驳,因为已经死了心。
“要是能站起来,就快些回家吧。”
“知道了。”直美喃喃地说。
黑崎如获大赦般松了口气,迅速退后了几步,离开了更衣室。
直美忘记她是怎么回到家里的,电视的声音很大。妈妈明子坐在客厅里的榻榻米上,专注地看着购物频道的鱼子油贵妇美容品的介绍。
“一周之后,感觉到肌肤像初生的婴儿一般呢。”电视里一个女人摸着自己的脸,陶醉地说道。
相应的,明子也用手抚摸着自己的面颊,她的眼角已经出现了些许沟壑,但仍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
明子很爱漂亮,她喜欢买鲜艳的衣服,烫时髦的鬈发,在周末穿高跟鞋和朋友去银座喝咖啡。她爱美甚于爱一切。
“我回来了。”
“我已经吃过了,冰箱里有剩下的咖喱。”
直美一瘸一拐地从明子面前穿过,明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她幻想着鱼子油抚平了自己开始衰老的肌肤,却完全没有注意到直美腿上的瘀青和褶皱的衣服。
卧室里传出爸爸的呼噜声和浓浓的酒味,他在工地做工头,总是不到晚上六点就喝得醉醺醺的,直美已经有半年没和他说过话了。
走进厨房,直美看到餐桌上还放着没有收拾的寿司外卖餐盒。
“你这个月做什么了?账上少了钱。”明子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在客厅里大声说。
平时的家庭开支包括买菜、物业和水电,都是直美负责,但明子每个月会查账。
“两万多元呢,账单显示在秋叶原。”
是那只遮瑕膏,直美想起来。但她没有回答,而是从冰箱里取出一盒剩饭,塞了一口进嘴里,嚼了嚼,吐了出来。
连带吐出来的还有一颗牙齿,那是刚才被打松的。
“拜托你不要随意花钱可以吗?”明子向厨房走来,“那可是我的钱,我的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还是在路上捡到的?养你已经够花钱的了,读完高中就出去打工吧。”
直美没有说话,她直愣愣地看着水槽里的排水口,里面似乎有残渣剩饭塞住了。她打开水龙头,哗哗的自来水冲刷着水槽,水槽中心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在直美的眼睛里越来越大,大到可以吞噬一切。她觉得自己灵魂的某一部分也被卷进了漩涡里,冲进了下水道,和所有肮脏腐臭的遗弃物下沉到下水道的最底部。
明子骂骂咧咧地走到直美身边,忽然盯着直美的脸,仔细看着不再说话。
有那么一瞬间,直美觉得,妈妈终于发现了她脸上的烫伤和肿得睁不开的眼睛。
可明子打量了直美一会儿,突然冷笑了一声:“你看看你脸上那块痣,我真没办法理解,我这么完美的人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丑陋的孩子。”
直美如坠冰窟。
远处夕阳如血。
中央线的列车就要进站了,直美猛地向前一步,朝站台下的铁轨跳下去。
一切都结束了。
突然,她的身后有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把她狠狠地往上一扯。列车进站的风掠过直美的头发,她的头皮擦着铁皮而过,她向后一仰,重新回到了站台上。
她的身后,站着一个穿连帽衫的男人,脸被长长的帽檐遮住,看不清长相。
“干什么呢?”那个人用并不太标准的日语在直美耳边说,“你不敢跳下去,那种程度只会被撞飞,断一条腿,过段时间还是要回学校去的。”
他的话击中了直美的内心。
“他们为什么欺负我?”她泪眼婆娑,声音颤抖着问这个陌生人。
“他们欺负你,当然是你的原因。”他的回答和黑崎的如出一辙。
“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因为你不会反抗,没有能力报复,你只会极力微笑,边讨好边挨打。你以为忍完初中就完了吗?你没想过还有高中,还有下个学期,还有明年。即使在你毕业升入大学,工作,走入社会,这种欺凌也无处不在,这已经是最可怕的吗?不是,最可怕的是,周围那些在你伤口上撒盐的人,冷嘲热讽的人,在你遭受欺凌后还认为是你的原因的人—他们早已经被这个社会改造成没有情感的蛆虫,却还希望用扭曲的灵魂把你踩在脚下。”
“即使我知道,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如果我给你一次机会呢?”他在夕阳下笑了,“如果我给你一次改变这个世界的机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