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南希……”
想起女儿,艾琳捂住嘴,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我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警方会在地窖里找到他的尸体,即使我去自首,警方也会把南希的监护权从我手上夺走……所有人都会知道她的妈妈是个杀人犯,我毁了我自己的生活,也毁了南希的。”
“你一走了之后,你知道她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吗?警察会在地窖里发现她爸爸的尸体,会把妈妈列成头号嫌疑人全国通缉。你的女儿会被送去寄养家庭,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直到她十八岁,就会被福利部门扔进社会自生自灭。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不……不是这样的,”艾琳掩面而泣,“我该怎么办……”
汪旺旺握住艾琳的手,沉默了很久说:“你爱南希,你让我想起我的妈妈。”
艾琳困惑地抬起眼睛。
“把车开到拉斯维加斯,在城外找一家废车修理厂,我听说那里对赌徒的典当品从不问出处。你去那里把车卖了,然后赶回家。”汪旺旺平静地说,“然后报警说你的丈夫失踪了,也许又去赌了,他总会连续几天开车出门赌钱,但这次去的时间有点长。没有人会关心他去哪儿了,你的邻居们,还有社区的神父,都知道肖恩是个什么人,没人会同情他,就算他再也不回来,在外地出了什么事,也是罪有应得。”
“你说什么?”艾琳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目测才十几岁的女孩。
“现在是冬天,尸体腐烂得很慢,趁臭味没散开,找个晚上把他埋了。”汪旺旺叹了口气,“然后跟南希好好生活。”
“如果……万一以后被人发现了呢?”
“我看不见未来的事,但如果我是你,我也会拼尽一切保护我爱的人。”汪旺旺重新拿起水和面包,关上车门。
“等等!”艾琳从车上跳下来,追了两步。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为什么会知道!”
汪旺旺回头看了看艾琳,嘴巴动了动,但终究没说话,转身走进了沙漠。
艾琳呆呆地站在风里,在寒冬的圣诞前夕,她不确定自己遇到的一切是真实的。
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
内华达州,距离拉斯维加斯200英里,某片荒无人烟的土地上。
汪旺旺有点后悔,她或许真的应该听从艾琳的劝告,不在那个废弃的加油站下车。即使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个地方已经十分接近,但严寒中的身体逐渐不受她的意志支配,冻僵的手指连指北针都握不住了。
比预计得更快,艾琳所说的风暴来临了。雪夹杂着冰从天空飘下来,刮在脸上的感觉跟尖刀削肉一样。尽管汪旺旺已经拢紧了羽绒衣的帽檐,但她的鼻孔里还是结满了冰碴儿,堵得她只能微微张开嘴呼吸。
这个冬天太不寻常,在这之前将近十年,内华达都没有迎来过这么大的风雪。
她想起一个北方的同学曾经告诉她,在他的家乡,很多人都无法熬过冬天,他们最终因为寒冷而死去。她还听说过在南极的企鹅群里,总会有这么一两只,突然就疯了一样离开自己的群落,一直往雪山上走,最后冻死在冰川里。科学家们说,那些企鹅发疯的原因是因为寒冷,因为遥遥无期的冬季而癫狂。
汪旺旺甩了甩头,她不想就这么陷入和企鹅一样的绝望当中。她努力地想回忆一些温暖的事,她回忆爸爸曾经的拥抱,迪克、沙耶加和她坐在草地上数着卖烧烤挣来的钱,回忆漆黑的矿洞中达尔文拉住自己的手。
可在零下20摄氏度的严寒中,她关于温度的记忆开始松散,最终飘逝而去。她的意识开始逐渐丧失。
闭上眼睛,她以为自己会看到某些温暖的时光,一些阳光明媚的午后,哪怕是某张灿烂的笑脸,可短暂的漆黑之后,她看见的是冷冰冰的医院抢救室,她的爸爸躺在病**,胸口狰狞的大洞已经开始萎缩。
她绕过哭泣的母亲,走进病房。
“我们已经尽力了。”医生的话在耳边回响,他正在撤走医疗器械。
这是她无忧无虑前半生的终结。从那天开始,谜团接踵而来。
原来成长并不是缓慢而温柔的,它像此刻的暴风雪一样突如其来,你毫无选择,一夜间就被推进深渊。
她看到了加里,那个在不见天日的矿洞中变异的孩子,他的生命停止在了迎来阳光的前一刻。他还紧紧握着她的手,试图把那块已经被高温融化的巧克力塞给她。
原来临死之前,对她而言最无法释怀的,是仇恨和痛苦。
这些痛苦,在一个十几岁女孩的心里曾经是一条条血肉模糊的伤口,之后结出丑陋的痂。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她还在疼。
她没忘记。
随着最后一丝力气的消逝,她倒在了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