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碰多加斯。”
汪旺旺走进产房,她在母牛的后方蹲下来,搓了搓冻红的手指,伸出一只手握住了那双从母牛产道里出来的小牛蹄。
“嘿,你干什么?你至少应该戴手套!”手套女人怪叫着。
汪旺旺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她忽然转过身,对手套女人说:“不是瘤胃压迫……”
“那是什么?”
“是小牛的姿势不正,”汪旺旺深吸了一口气,寻找着合适的词语,“它的头和脊椎卡住了,它现在很难受,快死了。”
“你怎么知道的?”
“那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亚伯打断手套女人的质疑,问汪旺旺。
“我们应该……应该把小牛塞回去,而不是打碎它的骨头拖出来。”汪旺旺咬了咬嘴唇,“我们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人,把小牛的腿塞回子宫,然后在里面调整位置,再把它的头朝外侧。”
“这不是一个人的活,”手套女人嘀咕着,“至少要两个人帮忙。”
“给我递只手套。”亚伯一边说,一边走进产房。
果然如汪旺旺说的一样,众人合力把小牛腿塞回去之后,手套女人把胳膊伸进了牛子宫里,一阵拨弄之后,多加斯再次努力,两只前蹄和半个小牛头从产道里露出来。
“好样的!”亚伯叫道。
很快,小牛的上半身也在众人的拉扯下冒了出来。它刚来到这个世界上,还站不稳,一下就摔在了地上,发出了哞哞的叫声。多加斯爱子心切,竟然从干草堆里站了起来,艰难地走到小牛身边,舔掉它身上的羊水。
“好了,孩子们,我们还要清洗胎衣,你们先到外面待着吧。多加斯刚生完,很容易受惊。”亚伯朝以撒和汪旺旺挥了挥手。
以撒恋恋不舍地离开牛棚。太阳已经快掉下山了,玫瑰色的晚霞马上就要被黑夜的墨蓝吞没了。
“刚刚我以为多加斯要死了,我的心都快碎了。”以撒看着夕阳,轻轻地说。
“我能看得出,多加斯对你很重要。”汪旺旺笑了笑。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生命的诞生,太奇妙了。”
“我也是。”
“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被生下来的吗?”
汪旺旺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人类的母亲比牛更痛苦,因为婴儿对孕妇而言比牛犊对牛大得多,人类女性的骨盆又十分小,所以生育在人类史上一直是一件风险很高的事。所以母亲很伟大,如果不是怀着巨大的爱与勇气,没有人能承受那种疼痛。”
“也许有例外……”以撒忽然又有些沮丧,他找了块平地坐下来,把头深深埋在胸前,“爸爸说,妈妈不爱以撒,也不再爱他。”
汪旺旺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想摸摸以撒的头,安慰一下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在半空中收住了手。
“我不了解你的母亲,”汪旺旺叹了口气,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但这套衣服是她的,她曾经跟你爸爸抛弃了家乡的一切,从那不勒斯来到这里,就证明她深深爱着你们。”
“那她为什么离开呢?”以撒抬起头,眼里写满不解,“为什么她要毫无征兆地离开我们?在一个早上突然远走他乡。”
“她什么都没有跟你说吗?”
“没有,她连再见都没有说。”以撒摇摇头,“但我知道她和爸爸在吵架,门板很薄,我能听到他们在卧室的谈话。妈妈说我们不该待在这里,这里的一切都很危险。”
“她是因为这个理由离开的吗?”
以撒看着远方:“我不知道……但爸爸说妈妈是错的,危险的是外面的世界,这里的人互相帮助,不计较利益得失,和伊甸园一样,没有比这里更纯净的土地。你看到刚才戴手套的那位女士了吗?爸爸说她来这里之前,她的歌曾经风靡过整个美国,可是她很久没有再出唱片了,毒品把她的生活都毁了,天知道她吸了多少毒品!我曾经在祝祷会上听过她的传言,她是坐着轮椅挂着盐水来的,如果不说话你会以为她是个死人,但神拯救了她。如你所见,她现在和任何一个正常人一样。外面的人都以为她死了,其实她是搬到了这里,专心侍奉神。她从一个著名的歌手,到跪下来为牛接生,没有世俗的架子和欲望,成为一个平凡人。爸爸说,这是在外面的世界永远不会出现的。”
汪旺旺没有再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你知道你妈妈去哪里了吗?”
以撒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为什么你知道多加斯是胎位不正,而不是被瘤胃压迫呢?”
“也许……我只是幸运吧。”
“我记得你说你有什么恐惧症……”以撒极力回想着那个陌生的词,“你害怕被触摸,也不愿意触摸别人,但你刚才摸了多加斯的孩子,你现在没有不舒服吧?”
“我还好,谢谢你。”
“是我该谢谢你,”以撒看着汪旺旺,他的眼神清澈得就像一泓湖水,“谢谢你救了多加斯。至于你如何办到的,你如果不想说,就不要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