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思绪飘回了几十年前,那个在学习院大学里总是独来独往的少年。保镖永远跟在他的身后,任何人,哪怕是最普通的同学,接近他都要接受审查和搜身,连校长见了他都要毕恭毕敬地低下头。曾经有一位同学因为跟他开了句玩笑,就被教授免除了整个学期的学分。
尊敬逐渐变成了一堵无形的高墙,他生活在校园之内,却被隔绝在世俗之外。他有很多老师、同学、校友……他们生活在他身边,却与他咫尺天涯。
他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吧,没有人走进过他的内心,他也从来没有走进过别人的。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更愿意待在研究室里,观察鱼缸里这些平平无奇的小生命。它们的一生相当短暂,只有四十九天,宜水草而居,和千万条自己的同类生活在鱼群之中。它们彼此那么接近,却没有温度,没有触碰和交流,无法感知彼此的快乐和眼泪。
他从这些小家伙身上,看到了自己。
无法和人类成为朋友,但至少动物可以吧。他叹了口气,不只是他,包括他的父辈和孩子们,都尝过这种高高在上的孤独。
“爷爷也有过朋友吗?”
“……没有。”沙耶加的追问把老人拉回现实,他淡淡地回答道,“我不需要,你也不需要。你和他们不一样。”
“我是和他们不一样……”沙耶加看着爷爷,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坚定,“但我们之所以能成为朋友,是因为他们从来不觉得我和他们不一样。”
“你要知道,即使今日你大动干戈救了他们,也无法保护他们一生一世。你的身份注定会与他们渐行渐远,这么做根本不值得。”老人的眼底泛出一丝慈爱,他放缓了语气,看着沉默的沙耶加,“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接回来吗?”
沙耶加缓缓地点了点头。
“与其帮助别人,你当前的重中之重,是努力读书提升自己。你的胞妹与远亲都有各自的宗室势力及财力,如果你不够优秀,别说配不上日后的身份,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这次给你安排的都是些数一数二的名师,迟些还会送你去学习院……好好收着你的戒指,为未来做准备吧。”老人说着,拾起地上的戒指,拍了拍沙耶加的肩膀,递给她,“别再意气用事了。”
沙耶加没有接。
“爷爷,我曾经以为,只要我好好读书,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知识都是可以学到的。”
老人愣了一下。
“直到我遇到汪旺旺,她教会我的事情,是我哪怕看完整座藏书院的书都学不到的。”沙耶加的声音不大,却透露出一种让老人觉得陌生的坚定。
“她教会我如何勇敢,如何做我自己,她和我的朋友们,教会我如何去爱。”
“你仍然执迷不悟。”
“这么多年,每当我一个人看着镜子的时候,我都会在心中问自己,我究竟是谁?是节子还是鹤子?但我现在不需要问了,脱去家族的外衣,我首先是一个人,其次才是您的孙女。如果我连我自己的朋友都不去守护,我又如何能为家族效力?”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帮助你的。”老人冷酷地说。
“承蒙您一直以来的照顾。”沙耶加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安保人员不会让你出去的。”她没走两步,老人就在后面沉声说道,“没我的批准,你离不开这里。”
“总要……总要试试的。”沙耶加没有回头,吸了一口气,朝外走去,留下老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枚戒指。
直到沙耶加的背影在眼前消失,老人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戴上眼镜。天色阴沉,似乎快要下雨了,风吹过廊前的枯木山水,把窗户上的米纸刮得沙沙作响,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老人若有所思地拿起笔,却没有写下一个字。
“半藏,你也看到了,”他忽然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道,“你要是我,你会怎么做?”
“那孩子真是执拗得很。”从房间暗处的角落里走出来一个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一样。他的身形纤瘦,一眼看不出年龄,样貌没有什么特点,属于在人群中不会再看一眼的普通中年人长相。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他眯着的眼睛里始终闪烁着若有若无的精光,就像是藏在海绵里的针。
“她的性格或许更像她的生母吧。”老人又叹了一声。
那个被称为半藏的人向外走了两步,绕过书桌来到正厅中间。他穿着深紫色的传统日式和服,外面套了件普普通通的黑色羽织。在他走路的过程中,宽大的丝质袖子没有一丝摆动。
羽织的背后绣着海波纹和松针,是日本和服里最常见的图案,即使走在繁华的大街上,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如果看得足够仔细,就会发现在海波纹下用暗线绣着一个漩涡状的纹饰。那是在日本古代,只有忍者之中的上忍才能使用的图案。
“我倒是觉得她有点像年轻时的你呢。”出乎意料的是,这个男人并没有使用敬语。
“我早已老了,忘记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老人感慨道。
“当年你也是一意孤行呢。”半藏笑起来,模仿着老人当年的口气说道,“就算脱离家族,我也要娶她—现在想起来,你当时的表情还是很可爱呢。”
“当年也多亏了你帮忙,”老人说,“你本可以不帮我的,那不是你的职责。”
“可能我天生就爱多管闲事。”
“那你可愿意再帮一次节子?家族之中,我能托付的也只有你了。”
“我可不愿意帮节子,”半藏摊了摊手,“根据我的线报,这事情可比想象中棘手很多。”
“那就是这孩子的命数了。”
“呵呵,虽然我不愿意帮节子,但是我愿意帮那个叫沙耶加的小姑娘,还有我未来的主人。”半藏笑了一声,就像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他抖了抖衣袖说,“你知道,志能备虽是家仆,自古以来却都是自己挑选主公的。”说完,半藏闪身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