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哟哟!你快来看!”滚蛋在斯万府的大沙发上滚得如鱼得水,两只玻璃眼睛中射出两道交织的光,空中就出现了一个淡蓝色的光屏,重复播放着当年林彻在全世界面前羞辱一个漂亮小姑娘的全息画面,高清无码,栩栩如生,大特写近得连随着那个“滚”字喷出的唾沫星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天呐,大哥!这是你吗?”小知激动得一头栽倒在沙发上,两眼放光地伸出手不停地滑动虚拟屏幕重复播放这一段,于是林彻的声音就“滚滚滚滚滚”地鬼畜了整段视频。
“这有什么好看的?”林彻无语地看着中二病的自己被做成鬼畜视频,伸手去拨弄滚蛋想把视频关了,无奈这个奇葩的AI产品所有编程和可控开关都做在内部,不把它拆成碎片怕是无法阻止它继续传播黑历史了。林彻郁闷地将这个破球踹到一边,纳闷道:“这种政治不和谐的视频难道政府没给删了吗?居然还能找到?我当年删除和我相关的资料时也没发现。”
“是删了呀!”滚蛋气死人不偿命,“可是我运用比你更加高超的技术又给恢复了嘛,不用谢我。”
“我今天非得把你格式化了不可!”林彻挥舞着愤怒的拳头冲了上去,小知忙不迭抱起沙发上的滚蛋一溜烟躲开,“哥们儿等会儿!等会儿再格式化,我先把这段在我的芯片里备个份。”
“有什么好看的……”林彻知道自己是拿这两个串通一气的机器人没辙了,没好气地在沙发上躺了下来,“看可以,不许乱传啊,这是侵犯我肖像权。”
“我倒是想传,传给谁啊?”滚蛋完美延续一贯的插刀风格。
“哥,你别生气啊,很帅嘛!怎么就黑历史了?”小知歪着头在一片“滚滚滚滚滚”中发出了啧啧的赞叹声,“霸道总裁一个字击退做作白莲花什么的,连当年最流行的网络小说都不敢这么写啊,快说这个故事有女主角吗?你是为了谁?”
“什么女主角啊,那时候我还中二病呢,觉得和拯救世界比起来,女孩儿什么的,可麻烦死了……”林彻无力地挠头,“而且那小姑娘才十四岁,我第一次见她,就给了她一个大难堪,其实挺过分的。”
“那你为什么要说?”滚蛋不以为然地在小知手里摇头晃脑,“不怕给人家造成心理阴影?”
“怕啊……”林彻苦笑了一下,“但如果我不那么说,很可能她还没成年我就要娶她当老婆,现在怕是孩子都有了。”
“我就说长成这样一定是个不怀好意的小妖精嘛……”小知兴许是跟滚蛋相处得久了,语言风格也愈发犀利了起来,“那眼神那姿势就是想勾走大哥你,准没错。”
“我倒觉得余萌萌可能真的只是碍于她母亲的面子过来给我打个招呼的。”林彻回过头,怔怔地看着视频中的豆蔻少女,她脸上玫瑰色的羞怯还未褪去,就被猝然到来的羞辱泼了满身。
“还是个纯情的妹子呢……真怀念啊……我都有点后悔了……”林彻看着屏幕上少女的脸,唏嘘不已,“她母亲真的很厉害。我再见到她时,她已经十六岁,嫁人了,皮肤更白净了身材也更丰满了,穿着高定晚礼服一身贵气地站在一个衣冠楚楚的老头子身边。”
“哼!”滚蛋不屑,“说不定是故意做给你看的呢,在你一个一穷二白的程序员面前风光,为的就是报你当年一滚之仇。”
“应该不是为了做给我看的吧……”林彻望着替自己打抱不平的滚蛋,苦笑挠头,“怎么可能那么无聊?”
“你不懂,女人嘛,心眼儿小着呢!”小知翻了个白眼,一副了然于心的语气,“你羞辱过她,她盛装出现在你面前,不是为了羞辱你,又是为了什么呢?”
“对!她这么做,就是给你看的!”滚蛋和小知站在一起,对着林彻严肃坚定地点头。
“你们在说什么啊!”这两个人工智能莫名其妙地用力贬损一个不认识的人类小女孩,使得林彻不由苦笑,却莫名有一种被人力挺的奇怪安慰,“我是在某个公开活动的官方视频里看见她的,她根本不知道我会看到那个视频,可能也根本不可能在乎这些。”
“哦……”滚蛋语塞,小知还不死心,强行要帮林彻扳回一轮,“那又怎么样,嫁给一个老头子,后半生怎么幸福啊?这肯定不是你们人类说的爱情,这是政治婚姻!”
“谁说她嫁给老头子了?”林彻莫名其妙,“走在她身边的是她公公,她老公只比她大三岁,英俊潇洒有才气,还是商界精英。”
“哦……这样哦……”小知语塞,和滚蛋面面相觑,一副程序飞快运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
“你们干吗都替我抱不平呢?”林彻有点欣慰又有点悲凉,“其实我是希望她过得好的啊。”
“你们人类不都希望前任早点去世吗?”小知不解地歪头。
“她也不算我的前任啦,她只是……我抵抗父母命令的工具而已……”林彻难堪地扶额,“如果她在那之后真的作为政客工具嫁给了一个老头,一个变态,或者随便一个什么她不喜欢的人……我都会觉得是我的错……”
“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要强行背这口锅?”滚蛋不以为然,“你这也圣母过头了,会让我怀疑你的M型社交人格设定会不会是有偏差。”
“因为,我也是政客的工具啊……”林彻环视着自己曾经的家,看着客厅沙发后微启的房间门,涩声开口,“我跟她,原本是应该同病相怜的……”
五年前,林彻就是在这个房间门口听到那句“再生一个不就完了吗”。
就是父亲的那句话,让生在政客家庭、从小养尊处优、一直活在父亲高压政策下懦弱没主见的他,在遇见余萌萌的刹那毫无预兆地爆发,冷冰冰地吐出了一个“滚”字。
这个滚字不是说给余萌萌听的,而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他怂不下去了,即便死,他也要死在外面,翅膀折断死在风中固然悲惨,但总比翅膀退化老死笼中有点骨气。
十八岁从学校毕业,父亲没有和他商量就修改了他的从业计划书,硬将他拉到政界继承人的位置上,他没有反抗;
混迹政界一年毫无建树,父亲为打压异己硬将他塞入敌对阵营,让他在所有人的仇视中又艰难度过了两年,他也没有反抗;
直到见到余萌萌的头一天晚上,母亲罕见地亲手给他修剪头发,挑选新衣服,他也只是掩盖住心里的惊喜,顺从地应答。
然而最终,那晚,他却无意中在父母的房间门口,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林彻生性懦弱,余家太强势,我怕送他过去也压不住阵。”母亲忧心忡忡。
“哼,就他?”父亲冷哼了一声,“凭他那个软性子,我从来没指望他能在余家立稳脚跟,送他过去就像是送了个人质,让余家安心和我们合作而已。”
“原来是这样……”母亲似乎恍然大悟,“那万一有一天我们和余家闹翻了呢?”
“基因筛选技术比当年成熟太多了,你再生一个不就完了吗?”父亲冷冰冰地回了一句,母亲平淡地应了一声,后续的话林彻并没有听进去,他呆滞地坐在门后,脑袋里回响着那句话,前因后果联结成串,恍然大悟之后全是凄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