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兴德走进作战帐篷,发现里面有一张大会议桌,桌子上放了一盏明晃晃的汽灯,乱糟糟的摊着一些地图、文件,几个军官围坐在会议桌旁边,都是满脸严肃。
邓排长指着当中间那个年轻军官对贾兴德说:“那是我们张连长。”
贾兴德连忙过去,满脸堆笑,点头哈腰的说:“张连长您好……”
张铁军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
邓排长指着贾兴德对张铁军说:“连长,这就是那姓贾的,一家子老婆孩子过了甄别,留下他和老头子,怪可怜的……”
“哼!”张铁军鼻孔出气,啐了一句:“你小子自己拉出来的屎,却要我来擦屁股。”
邓排长摸着后脑勺,干干的笑了两声。
张铁军这才用下巴比了比贾兴德,说:“你叫什么名字?”
贾兴德连忙把自己那张盖了蓝印章的纸条递上去,他把纸条折了折,把那块他妈妈传下来的祖母绿夹在了中间。
张铁军打开纸条一看,却还是那副严肃的样子,连眼神都没有变一变,看了一会,才自顾自的说道:“嗯,年龄也不算大,就是学历职业不大好……”
“这样吧……”张铁军把纸条捏成一团,揣进自己兜里,说:“有力气没有?”
“有有有……”贾兴德连忙回答:“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吃过苦的,这些年也没少去健身房,别的没有,就是有一膀子力气!”
“唔……”张铁军点点头:“那就去当纤夫吧,我给你批个条子。”说完,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刷刷刷”写下几个字,递给邓排长。
邓排长又拿给贾兴德,贾兴德拿过来一看,见上面写了一行字——“特批贾兴德进入纤夫队伍——张铁军。”
贾兴德连忙千恩万谢了一番,正待提自己父亲,张铁军却挥了挥手,邓排长又拉了他一把,贾兴德只得跟着邓排长出了门。
走到帐篷外面,贾兴德才有机会说:“邓排长……那我父亲……”
邓排长不耐烦的挥挥手说:“你就知足吧,搞你一个就不容易了,老头子是实在没机会了!”
贾兴德连忙把那颗钻戒也翻出来,递给邓排长说:“邓排长……您可千万帮忙啊!”
邓排长一把挡开贾兴德的手厉声说道:“你可千万别害我!你想想你爸都七十多的人了,去当纤夫?我不要脸,我们连长还要脸呢!”
贾兴德知道没了指望,只得收了戒指,失魂落魄的往回走。心里一会儿泛起一阵喜,一会儿又泛起一阵悲。
喜的是自己终于有了跟妻子儿子一块留下的身份,终于不用一家骨肉分离。悲的是自己的父亲却没有留下的可能,最终还是要流离失所。
走着走着,那悲伤就越发的浓烈起来。贾兴德想起自己少时丧母,是父亲屎一把尿一把把自己拉扯大,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短过什么,缺过什么。回家总有热饭,衣衫也从不破烂。在他说要自己做生意的时候,父亲更是连一句话都没有,就变卖了自己的房产,拿出钱给他做本金。
贾兴德现在突然明白起来,这么多年来,像石头一样坚硬的父亲,为了他做出了多少的改变和牺牲,而自己,却老是跟父亲处于战争状态,年轻的时候什么事情都要跟他对着干,年纪大了,父亲又成了他忽略的那个人,即使赚到钱了,他也没给过老父亲一天顺心的日子,甚至他都没有陪父亲出去旅游过,就在刚才,他都还在为自己不骨肉分离而欣喜,难道自己的父亲不是骨肉吗?
这些内疚感像是一根钢针一样扎着贾兴德的心脏,让他痛不欲生,让他眼泪不断的往外涌,终于,他蹲下身子,四十多岁的汉子,像个孩子一样在路边呜呜呜的哭起来。
越哭,贾兴德就觉得自己越来越清明,越哭,他就觉得自己的意志越来越坚定,贾有道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要是走出难民营,绝对不会有活路,作为儿子,自己责无旁贷!如果不能留下父亲,那就只能自己跟着出去!
贾兴德打定了注意,他决定回去就跟他们说自己没得到邓排长的帮助,自己还是没有资格留下,这样,他就能跟父亲在一起了。
贾兴德抹掉眼泪,大步的往回走,走回帐篷,一掀帘子,却只看见孙晓和贾从民怔怔的看着他。
贾兴德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情况有些不对,他问道:“爸呢?”
“啊?”孙晓奇怪的回答:“你们没在一起?他刚才回来说你们能留下了,部队里要他去帮厨,自己拿了几件衣服就走了……”
“什么!”贾兴德一下慌了神,急急忙忙的往外面走,孙晓和贾从民也连忙跟上。
一家人慌慌张张的找了一圈,却连贾有道的人影也没看到,孙晓看到王晓霞从对面走来,连忙拦住她问道:“晓霞妹妹,你见着我们家老爷子没有?”
王晓霞疑惑的回答说:“贾大爷?我刚才看到他背了个包,往外面去了,我还问他去哪来着,他也没说……”
贾兴德一下子懵了,呆呆的看着出口,连旁边的孙晓和贾从民一直叫他都没反应过来,直到他感觉到脸上沾了一些一些凉凉的东西,他伸手抹了抹,抬头一看,发现很多天空中飘满了小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