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权于朝,争利于市,争而不已,憨不畏死。财能利人,亦能害人。人曷不悟,至于丧身?权可以宠,亦可以辱。人胡不思。为世大谬?达人远见。不与物争。视利犹粪土之污,视权犹鸿毛之轻。污则欲避,轻则易弃。避则无憾于人,弃则无累于己。噫,可不忍欤】意思是:在朝廷上争权,在市场上争利。争来争去永无止境,犹如夺财之人逞强而不怕死。钱财能够对人有利,也能够对人有害,人为什么不觉悟,以至于为争钱财而丧命呢?权可以使人得宠,也可能使人受辱,人为什么不思索,以至于成为世人唾骂的对象呢?豁达的人有远见卓识,不争名夺利。他们把利看得如同粪土一样污浊,把权看得比鸿毛还轻。对污浊的东西自然会想方设法避开,对轻视的东西就会很容易地抛开。避开了利就可以使人没有遗憾,抛开了权就可以使自己轻松。面对名利,怎能不忍住自己的占有欲呢?
【楚好细腰,宫人饿死。吴好剑客,民多疮痛。好酒好财好琴好笛好马好鹅好锻好屐,凡此众好,各有一失。人惟好学,于己有益。有失不戒。有益不劝,玩物丧志,人之通患。噫,可不忍欤】意思是:楚王喜欢腰细的女人,所以许多宫女饿死了;吴王喜欢剑客,所以百姓身上就有许多伤痕。喜欢喝酒,喜欢钱财,喜欢弹琴,喜欢吹笛,喜欢骏马,喜欢白鹅,喜欢打铁,喜欢木鞋,所有的爱好中,每一种都会使人有所损失。只有好学,对自己有益的。有害处却不戒掉,有好处却不学习,玩物丧志,这是人的通病。噫,为什么不戒除那些嗜好呢!
【凡能恶人,必为仁者。恶出于私,人将仇我。孟孙恶我。乃真药石。不以为怨。而以为德。南夷之窜,李平廖立;陨星讣闻,二子涕泣。爱其人者,爱及屋上乌;憎其人者,憎其储胥。鹰化为鸠,犹憎其眼。疾之己甚。害几不免。仲弓之吊张让,林宗之慰左原。致恶人之感德。能灭祸于他年。噫,可不忍欤】意思是:讨厌那些该讨厌的人,一定会成为仁义的人。如果一个人因为自己的私利去讨厌别人,别人就会把他当作仇人。孟孙讨厌我,是真正的良药。不因为别人的讨厌而怨恨,反而把它当作恩德。李平和廖立被流放到南夷之地,但诸葛亮死后,他们痛苦不已,异常悲伤。喜欢一个人,就会连同他屋上的乌鸦也喜欢;憎恨一个人,就会连他住的房子也憎恨。老鹰变成斑鸠,人们还是憎恨它的眼睛;憎恨已经超过了限度,危害自己是不可避免了。仲弓去吊唁张让的父亲,林宗安慰左原,使恶人感恩戴德,这样在若干年后会消除祸害。噫,为什么不把握住讨厌别人的心呢?
【有事服劳,弟子之职。我独贤劳,敢形辞色。《易》称劳谦,不伐终吉。颜无施劳,服赝勿失。故黾勉从事,不敢告劳,周人之所以事君;惰农自安。不昏作劳,商盘之所以训民。疾驱九折。为子赣之忠臣;负米百里,为子路之养亲。噫,可不忍欤】意思是:有事时,做儿子做徒弟的应去做,这是做晚辈的职责。即使自己一个人做得最多最好,也不能有什么怨气表现出来。《易经》说勤劳和谦逊的人会有好的结果。颜回说不要在别人面前夸耀自己的功劳,而把善事记在心里。勤劳从事,不敢倾诉自己的辛劳,这是周朝大夫事奉君父的准则。懒惰的农民不愿意辛勤劳作,将来一定既没收获也没安逸,这是盘庚训诫百姓的话。快马加鞭通过九折坡这个险要之地,王子赣是个忠臣,从百里之外背米回家奉养父母,子路是个孝子。噫,怎能不忍受辛劳而去抱怨呢?
【浆酒藿肉,肌丰体便。目厌粉黛,耳溺管弦。此乐何极?是有命焉。生不得志。攻苦食淡;孤臣孽子,卧薪尝胆。贫贱患难。人情最苦。子卿北海之上牧羝,重耳十九年之羁旅。呼吸生死,命如朝露。饭牛至晏,襦不蔽体;牛衣卧疾,泣与妻决。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饿其体而乏其身。噫,可不忍欤】意思是:把酒当成清水,把肉当成野菜,这些人把自己养得富态丰满,大腹便便。眼睛看厌了美女,耳朵听腻了音乐。这种快乐到了极限恐怕是命运的安排。人生不得志的时候,才能吃着粗茶淡饭刻苦攻读;只有失宠的大臣和庶出的儿子,才能像越王勾践那样卧薪尝胆。人在穷困潦倒时,心里最为痛苦。苏武被匈奴扣留,在北海荒无人烟的地方放牧公羊;重耳受继母陷害流亡在外十九年。他们的生死只在一线之间,他们的生命就像朝露一样容易消逝。宁戚从晚上喂牛一直喂到半夜,穿的短布单衣盖不住小腿;西王章得了病,睡觉连被子也没有。只好睡在牛衣中与妻子相对流泪。上天如果把重任放在某个人身上,一定先使他经受劳累苦难,使他的肠胃饥饿,来坚韧他的意志,增加他的能力。苦难是一笔精神财富,怎么能不忍受呢!
【养气之学,戒乎躁急。刺卵掷地。逐蝇弃笔。录诗误字,啮臂流血。觇其平生,岂能容物。西门佩韦,唯以自戒。彼美刘宽,翻羹不怪。震为决躁,巽为躁卦。火盛东南,其性不耐。雷动风挠,如鼓炉燔。大盛则衰。不耐则败。一时之躁,噬脐之悔。噫,可不忍欤】意思是:培养浩然正气的方法,一定要警戒急躁的性格。吃鸡蛋用筷子夹不住,就把蛋摔在地上;拿笔写字,因为赶不走一只苍蝇,就把笔扔在地上踩坏;因为抄诗,错了一个字,就咬自己的手臂,咬得流血。这些人平时都如此急躁不安,怎能宽容他人呢!西门豹佩带皮鞭来警戒自己;东汉刘宽,性情宽厚,丫鬟端肉汤泼到他的衣服上,也不怪罪。木能生火,碰上雷风鼓动,好比是通过风箱给炉里煽风,越烧越旺,终致不可扑灭。任何事物达到最盛时期便开始衰落。不能忍耐,就会失败。一时的急躁,可能换来永久的悔恨。怎能不修养性情,戒除急躁呢!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诸侯骄人则失其国。大夫骄人则失其家。魏侯受田子方之教。不敢以富贵而自多。盖恶终之衅,兆于骄夸:死亡之期,定于骄奢。先哲之言,如不听何?昔贾思伯倾身礼士,客怪其谦。答以四字,衰至便骄。斯言有味。噫,可不忍欤】意思是:金玉满堂,没有谁能守得住。富贵了而变得骄奢,就是自己给自己种下祸根。诸侯骄傲就会失去他的封国,大夫骄傲就会失去他的领地,魏文侯接受了师傅田子方对他的规劝教导,不敢因为富贵而狂妄自大。恶果的征兆,源于人的骄傲、夸耀;死亡也因为骄傲、奢侈。先哲们的良言,怎么能不听呢?从前北魏贾思伯地位虽高,却能谦恭敬贤,有人说他过于谦虚,他回答:“衰至便骄。”这句话真正是耐人寻味的格言啊!为人处世,噫,怎能不忍住骄傲之心呢!
【舜之命禹,汝雅不矜。说告高宗,戒以矜能。圣君贤相。以此相规。人有寸善,矜则失之。问德政而对以偶然之语。问治状而答以王生之言。三帅论功,皆曰:臣何力之有焉。为臣若此。后也称贤。文欲使屈宋衙官。字欲使羲之北面,若杜审言名为虚言。噫,可不忍欤】意思是:舜教导禹说:“正因为你不自夸自大,所以天下没有谁能够和你争。”傅说告诫高宗不要炫耀自己的能力。圣君贤相都用这些话来互相告诫。人有了一点善行就自夸自大,善行很快就会丧失。皇帝问刘昆推行了什么政德取得这么好的成效,回答是偶然,皇帝问治郡有方的龚遂用的是什么方法,他用属下一位王生教他的话回答说:“是托皇上的圣德。”邵克、士燮、栾书大败齐国,但都说自己没有什么功劳。作为臣子,如此谦让,后人将会称赞他们的贤明。文章能够让屈原、宋玉做衙门的岗哨,书法能够让王羲之甘拜下风,杜审言完全是自吹自擂。噫,怎么能够不忍住自己夸耀自己的心呢!
【暴虎冯河,圣门不许;临事而惧,夫子所与。黝之与舍。二子养勇,不如孟子,其心不动。故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圣人格言,百世诏诰。噫,可不忍欤】意思是:赤手空拳去打老虎,不用船只而涉水过河,圣人不赞成这样的做法。遇事一定要小心谨慎,而不要轻举妄动,这才是孔子所赞成的做法。北宫黝与孟施舍二人培养自己的勇气,比不上孟子的尽心知性的不动心。所以君子如果有勇,却没有道义,就会犯上作乱;小人有勇,却没有道义,就会成为强盗。圣人的这些格言,流传百世。怎能不忍耐一时的无谋之勇呢!
【伯益有满招损之规。仲虺有志自满之戒。夫以禹汤之盛德,犹惧满盈之害。月盈则亏,器满则覆,一盈一亏。鬼神祸福。昔刘敬宣不敢逾分。常惧福过灾生,实思避盈居损。三复斯言。守身之本。噫,可不忍欤】意思是:伯益有自满就会招致失败的劝告;仲虺有骄傲就会使得亲人离散的告诫。大禹和商汤有那样的高尚道德,但依然心怀自满招损的恐惧。月亮到了满月时,就会渐缺;器具里装满了东西,就会倾覆。盈亏祸福,都是天意。晋人刘敬宣,不敢逾越他的福分,常常恐惧福太多灾祸就会降临。反复考虑如何避开过分富足的生活而处于不足的地步。如果能够多次体会其中的道理,就足以成为安身立命的根本。噫。怎能不忍耐自满之心呢!
【自古达人,何心得失。子文三已,下惠三黜,二子泰然,曾无愠色。银杯羽化,米斛雀耗,二子淡然。付之一笑。盖有得有失者。物之常理;患得患失者,目之为鄙。塞翁失马,祸兮福倚。得丧荣辱,奚足介意。噫,可不忍欤】意思是:自古达人知命,对于得失从不挂在心间。春秋楚国令尹子文三次被任命为令尹官,又三次被免职;鲁国大夫柳下惠也是三次被罢官。他们对此泰然处之,丝毫没有怒色。银杯成仙飞走,三千石米被老鼠和鸟雀偷吃,而柳公权和张率听到这些谎言,对失去的财物一笑了之,并不放在心上。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这是事物变化的永恒规律。患得患失的人,人们视他为浅薄的人。塞翁失马,坏事也能转化成好事,得与失、荣与辱、祸与福可以互相转化,义何必太介意它们呢!失去了东西并不一定是坏事,怎么能不忍耐呢!
【不平则鸣,物之常性。达人大观,与物不竞。彼取以均石,与我以锱铢;彼自待以圣,视我以为愚。同此一类人,厚彼而薄我。我直而彼曲。屈于乎高下。人所,不能忍,争斗起大祸。我心常淡然,不怨亦不怒。彼强而我弱,强弱必有故;彼盛而我衰。盛衰自有数。人众者胜天,天定则胜人。世态有炎燠,我心常自春。噫,可不忍欤】意思是:不平则鸣,是人和事物的本性。但是达人知命,为人通达,总是与世无争。他取的东西很多,而给我的东西却很少;他以圣人自居,而把我看成是蠢货。同样都是一样的人,他们往往看重自己却轻视别人,我对还是你对,在于手举得高还是低。如果不能忍耐,那么就会引起争斗导致祸端。对此,我们应泰然处之,既不抱怨也不生气。你强我弱,其中必有原因;你盛我衰,盛衰也会转化。人多可以胜过天意,而天意有时也会胜过人的意志。世态炎凉,但我的心却永远春意盎然。噫,怎么能不忍住心里的不平之气呢!
【望仓庾而得升斗,愿卿相而得郎官,其志不满,形于辞气。故亚夫之怏怏,子幼之呜呜。或以下狱。或以族诛。渊明之赋归,扬雄之解嘲,排难释忿,其乐陶陶。多得少得。自有定分。一阶一级。造物所靳。宜达而穷者,阴阳为之消长;当与而夺者,鬼神为之典掌。付得失于自然,庶神怡而心旷。噫,可不忍欤】意思是:希望得到粮仓那么多的粮食,结果只得到升斗之多;希望官能做到九卿和宰相那样的高位,结果只做到县令之类的小官。志向得不到满足,心中的不满情绪,就会在言语和表情上流露出来。因此周亚夫怏怏不乐,子幼嘴里唱歌,而导致牢狱之灾,或满门抄斩。晋人陶渊明写《归去来辞》,而西汉扬雄作《解嘲文》。他们排遣心中的不满的方法高明隐蔽,所以他们才能其乐陶陶。人生在世,得多得少都是上天赋予的,官员的等级,也是造物主安排的。应该富有的反而受穷,应该给予的反而被剥夺,这些都是阴阳和鬼神掌管的结果。荣辱得失完全在于天命,任其自然,就会心旷神怡。噫,得失在天,怎么能不忍呢!
【自古害人奠甚于谗,谓伯夷溷,谓盗跖廉。贾谊吊湘。哀彼屈原,《离骚》《九歌》,千古悲酸。亦有周《小雅·十月之交》:“无罪无辜,谗口嚣嚣。”大夫伤于谗而赋《巧言》,寺人伤于谗而歌《巷伯》。父听之则孝子为逆,君听之则忠臣为贼,兄弟听之则墙阋,夫妻听之则反目,主人听之则平原之门无留客。噫,可不忍欤】意思是:自古以来陷害人没有比小人的谗言更厉害的了。说伯夷不清白,说盗跖廉洁。西汉贾谊经过湘水,追悼屈原,写下的《离骚》、《九歌》等作品,千古之下的人听了心里都很悲酸。《小雅·十月之交》里也说没有罪过却遭受诽谤。周大夫被谗言所害,写了《巧言》,用来讥讽周幽王相信谗言;寺人也同样为谗言所害,写了《巷伯》来讥讽周幽王。做父亲的人如果听信谗言,那么就会把孝子当成逆子;君主如果听信谗言,就会把忠臣当成了奸臣;兄弟之间如果听信谗言,就会发生内讧;夫妻之间如果听信谗言,就会反目为仇;主人如果听信谗言,那么即使是平原君,他的门客也会离去。噫,怎能不经常提醒自己不相信谗言呢!
【不作无益害有益,不贵异物贱用物。此召公告君之言。万世而不可忽。酣游废业,奇巧废功,蒲博废财。禽荒废农。凡此无益,实贻困穷。隋珠和璧。药酱筇竹,寒不可衣,饥不可食。凡此异物。不如五谷。空走桓玄之画舸。徒贮王涯之复壁。噫,可不忍欤】意思是:不做无益的事去损害有益的事,不看重新奇的东西而鄙视实用的物品,这是召公告诫周武王的话,千百年后,也不能忽视。沉溺于游乐,就会荒废事业;喜欢奇巧,就会荒废功业;喜欢赌博,就会浪费钱财;喜欢打猎,就会荒废农业。所有这些无益的事,的确都是导致穷困的根源。楚隋侯的宝珠,卞和的和氏璧,唐蒙的药酱,张骞的筇竹杖,这些东西寒冷时不能把它当作衣服穿,饿了不能把它当食物吃,都比不上五谷啊!桓玄装满古玩字画的船白白地漂走了。王涯高价收藏的图书、书法、绘画,在他死后被抛在路上到处都是。噫,对自己无用的爱好怎么能不忍一忍啊!
【仕进之路,如阶有级,攀援躐等,何必躁急。远大之器,退然等恬,诏或辞,再命犹待三。趋热者,以不能忍寒;媚灶者,以不能忍谗;逾墙者,以不能忍**;穿窬者,以不能忍贪。爵乃天爵,禄乃天禄,可久则久。可速则速。辇载金帛。奔走形势。食玉炊桂,因鬼见帝。虚梦南柯。于事何济!噫,可不忍欤】意思是:仕途,犹如上台阶,是有一定程序的。依附权贵,妄想一步登天,何必那么急躁呢!胸怀远大的人,退居山林,培养自己恬淡自若的境界,皇帝屡次下诏书起用他们,他们仍再三等待。奔向温暖之地,是因为不能忍受寒冷;向灶神献殷勤,是因为不能忍受美食的**;男女越墙相会,是因为不能忍受情欲的**;穿墙入室的梁上君子,是因为忍不住自己的贪欲。但爵禄都是上天授予的,能做下去就做下去,该离开就马上走。苏秦满载金银珠宝,四处奔波游说诸侯。他去见楚王,见人比见鬼还难。他一心想着荣华富贵,到头来还是南柯一梦,有什么价值呢?噫,怎么能不忍住自己的急于升官的心情呢!
【功成而身退。为天之道;知进而不知退。为乾之亢。验寒暑之候于火中,悟羝羊之悔于大壮。天人一机,进退一理,当退不退,灾害并至。祖帐东都,二疏可喜,兔死狗烹,何嗟及矣。噫,可不忍欤】意思是:功成名就及时引退,这是自然的规律;只知前进而不知退守,那么就会如乾卦中所记的盛极而衰。寒尽暑来,暑尽寒来,人如果处于鼎盛时期。就应该醒悟这一点,否则就会像羊卡在篱笆上进退两难。自然界和人事盛衰进退的规律是一样的。应当引退的时候却不引退,灾祸就会同时来到。西汉人疏广、疏受在功成名就之时毅然向皇帝提交辞呈,人们在东都门外为他们送行,他们的行为值得嘉奖。但西汉韩信功成不知引退,落得个兔死狗烹的结局,这是多么令人可悲可叹啊!噫,怎么能不忍住自己好进的心呢!
【子虚一赋。相如遽显;阙书一下,顿荣主偃。王生布衣,教龚遂而曳祖汉庭;马周自身,代常何而垂身唐殿。人生未遇,如求谷于石田;及其当遇,如取果于家园。岂非得失有命。富贵在天?卞和三献,不售;颜驷三朝,不遇。何贾谊之抑郁,竟知终于《赋》。噫。可不忍欤】意思是:西汉司马相如写了一篇《子虚赋》,顿时名声大振;西汉主父偃给汉武帝写了一封信,顿时荣耀。西汉王生本是百姓,因指点龚遂而受到皇帝的赞赏;唐代马周也是布衣,因代常何起草文件而受到皇帝青睐。在机遇没有来临的时候,就好像在石头上收获谷物;而等到运气降临时,就好像在自家菜园里摘果实。这难道不是人们常说的“得失有命,富贵在天”吗?楚人卞和三次献上美玉,都没有献出去;西汉人颜驷历经三代皇帝都未被重用。西汉贾谊,抑郁不得志,作《赋》而死。噫,为何不耐心等待机会呢!
【顾大体者,不区区于小节;顾大事者,不屑屑于细故。视大圭者,不察察于微玷;得大木者,不怏怏于末蠹。以玷弃圭,则天下无全玉;以蠹废材,是天下无全木。苟变干城之将,岂以二卵而见麾;陈平出奇之智,不以盗嫂而见疑。智伯发愤于庖亡一炙,其身之亡而弗思;邯郸子嗔目于园失一桃。其国之失而不知。争刀锥之末而致讼者,市人之小器;委四万斤金而不问者,万乘之大志。故相马失之瘦。必不得千里之骥;取士失之贫,则不得百里奚之智。噫,可不忍欤】意思是:顾全大局的人不去计较区区小节;要办大事的人不要考虑琐碎小事。欣赏美玉的人,不计较白玉的瑕疵;得到良木的人,不因为木材的尾梢有一点虫眼而不高兴。因为美玉上的小瑕疵而舍弃美玉,那么天下就没有纯净的玉了;因为木材有虫眼而丢掉整根木材,那么天下就没有完好的木材了。苟变是保卫国家的猛将,怎么能因为他收租时吃了百姓两个鸡蛋,而弃之不用呢?陈平有出奇制胜的本领,不能因为别人说他在家里和嫂子私通就不重用他。智伯因为厨房里的人拿走了一筐肉而生气,自己将身亡这样的大事却一无所知。邯郸子因为果园里丢失了一个桃子而发怒,自己快要灭亡却不知道。为一点小事就打官司,这是一般人的器量狭小;刘邦给陈平四万斤黄金,而不过问金子的用途,这才是成就大事者的胸怀。所以相马却因马瘦而不取,就得不到千里马;选取人才因其贫贱而放弃,就不能得到像百里奚那样的人才。噫,对区区小节又何必太计较呢!
【兄友弟恭,人之大伦。虽有小忿。不废懿亲。舜之待象,心无宿怨;庄段弗协,用心交战。许武割产。为弟成名;薛包分财,荒败自营。阿奴火攻,伯仁笑受;酗酒杀牛。兄不听嫂。世降俗薄。交相为恶,不念同乳。阋墙难作。噫,可不忍欤】意思是:哥哥对弟弟友爱,弟弟对哥哥谦恭,这是人间最重要的伦理道德。兄弟之间即使有小矛盾,仍然不废手足情分。舜的弟弟象曾多次想谋害哥哥舜,但舜对待兄弟没有丝毫怨恨留在心中;庄公与段叔,却不能和睦相处,以至兵戈相见。东汉许武分割家产时,故意将最好的都留给自己,是为了使两个弟弟因为谦让的名声而得以推荐为孝廉;东汉薛包分家时,把荒地和破烂的东西留给自己。晋代周额的弟弟阿奴耍酒疯,将燃烧的蜡烛扔向他。周额微笑着接受;隋朝牛弘的弟弟酗酒后用箭射死了牛弘驾车用的牛,他妻子几次告诉牛弘这件事,牛弘却神色自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到如今兄弟之间将彼此当作仇人,不顾一母同胞之情,内讧不断。噫,同胞兄弟,怎能不互相忍让呢!
【正家之道,始于夫妇。上承祭祀,下养父母。唯夫义而妇顺,乃起家而裕厚。《诗》有仳离之戒,《易》有反目之悔。鹿车共挽,桓氏不恃富而凌鲍宣;卖薪行歌,朱氏乃耻贫而弃买臣。茂弘忍于曹夫人之妒,夷甫忍于郭夫人之悍。不谓两相之贤。有此二妻之叹。噫,可不忍欤】意思是:治家的正道,始于端正夫妇之道。夫妇在上要祭祀祖先,在下要奉养父母。只有丈夫尽守自己的职责,妻子依顺丈夫的意志,家道才可以兴旺发达。《诗经》中有被丈夫抛弃的告诫,《易经》中有夫妻反目为仇的悔恨。与丈夫一起挽着木车,访亲探友,西汉时桓少君不凭借娘家富有就欺负鲍宣;西汉朱买臣的妻子因为他贫穷而离他而去。王茂弘不堪忍受妻子曹氏的嫉妒;王夷甫也难以容忍妻子郭氏的凶悍无理。并不是说二人不贤明,才会对自己妻子不满意。噫,夫妇之间怎么能不互相忍让呢!
【阃外之事,将军主之;专制轻敌,亦不敢违。卫青不斩裨将而归之天子。亚夫不出轻战而深沟高垒。军中不以为弱,公论亦称其美。延寿陈汤,兴师矫制。手斩郅支,威振万里,功赏未行,下狱几死。自古为将,贵于持重;两军对阵。戒于轻动。故司马懿忍于妇帻之遗。而犹有死诸葛之恐;孟明视忍于肴陵之败,而终致穆公之三用。噫,可不忍欤】意思是:军中的事情由将帅做主,如果君主独断专行轻视敌人,将帅也不敢违抗命令。西汉卫青不曾斩一部将,而是交给天子去处理。西汉周亚夫不轻易出战,而坚守深沟高垒。人们不认为他们懦弱胆小,反而称赞他们的用兵之道。西汉甘延寿和陈汤奉旨兴兵,亲手杀掉单于,名震天下。没有得到封赏,却被投入监狱差点死于狱中。自古到今做将帅的人,贵在稳重,两军交战,不可轻举妄动。司马懿连诸葛亮把他当做妇人的侮辱都能接受,还对诸葛亮死后的疑兵之计十分慎重;孟明视忍受住在郁陵的失败,最后终于不负秦穆公三次重用的厚望。作为将军,怎么能不忍受一时的失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