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渝州李使君书
乖隔年多,不获数附书,慕仰风味,未尝敢忘。使至,连辱两书,告以恩情迫切,不自聊赖。重序河南事迹本末,文字绸密,典实可寻,而推究之明,万万无一可疑者。钦想所为,益深勤企,岂以愈为粗有知识,可语以心而告之急哉?是比数愈于人而收之,何幸之大也!
愈虽无节概,知感激。若使在形势,亲狎于要路,有言可信之望,虽百悔吝,不敢默默。今既无由缘进言,言之恐益累高明,是以负所期待,窃窃转语于人,不见成效,此愈之罪也。然不敢去心。期之无已,以报见待;惟且迟之,勿遽捐罢,幸甚!《庄子》云:“知其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者,圣也。”《传》曰:“君子俟命。”然无所补益,进其厌饫者,只增愧耳。良务宽大。愈再拜。
答元侍御书
九月五日,愈顿首,微之足下:前岁辱书,论甄逢父济识安禄山必反,即诈为喑弃去。禄山反,有名号,又逼致之,济死执不起,卒不污禄山父子事。又论逢知读书,刻身立行,勤己取足,不干州县,斥其余以救人之急。足下繇是与之交。欲令逢父子名迹存诸史氏。
济逢父子自吾人发。《春秋》美君子乐道人之善,夫苟能乐道人之善,则天下皆去恶为善,善人得其所,其功实大,足下与济父子俱宜牵联得书。足下勉逢令终始其躬,而足下年尚强,嗣德有继,将大书特书,屡书不一书而已也。愈既承命,又执笔以俟。愈再拜。
与郑相公书
再奉示问,皆缘孟家事,辞旨恻恻,忧虑深远,窃有以见大人君子笃于仁爱,终始不倦。伏读感欷,不知所喻。
旧与孟往还数人,昨已共致百千已来,寻已至东都,计供葬事外尚有余资。今裴押衙所送二百七十千,足以益业,为遗孀永久之赖。孟氏兄弟在江东未至。先与相识,亦甚循善;所虑才千不足任事。郑氏兄弟惟最小者在东都,固如所示,不可依仗。孟之深友太子舍人樊宗师,比持服在东都,今已外除,经营孟家事,不啻如己;前后人所与及裴押衙所送钱物,并委樊舍人主之,营致生业,必能不失利宜。候孟氏兄弟到,分付成事,庶可静守,无大阙败。伏惟不至远忧,续具一一谘报,不宣。愈再拜。
与袁相公书
伏闻宾位尚有阙员,幸蒙不以常辈知遇,恒不自知愚且贱,思有论荐。
窃见朝议郎前太子舍人樊宗师孝友聪明,家故饶财,身居长嫡,悉推与诸弟;诸弟皆优赡有余,而宗师妻子常寒露饥馁,宗师怡然处之,无有难色。穷究经史,章通句解,至于阴阳、军法、声律,悉皆研极原本。又善为文章,词句刻深,独追古作者为徒,不顾世俗轻重,通微晓事,可与晤语。又习于吏职,识时知变,非如儒生文士止有偏长。退勇守专,未为宰物者所识;年近五十,遑遑勉勉,思有所试。阁下傥引而致之,密加识察,有少不如所言,愈为欺罔大君子,便宜得弃绝之罪于门下。诚不忍奇宝横弃道侧,而阁下箧椟尚有少阙不满之处,犹足更容,辄冒言之,退增汗慑。谨状。
与鄂州柳中丞书
淮右残孽,尚守巢窟,环寇之师,殆且十万,瞋目语难。自以为武人不肯循法度,颉颃作气势,窃爵位自尊大者,肩相磨地相属也;不闻有一人援桴鼓誓众而前者,但日令走马来求赏给,助寇为声势而已!
阁下书生也。《诗》、《书》、《礼》、《乐》是习,仁义是修,法度是束。一旦去文就武,鼓三军而进之,陈师鞠旅,亲与为辛苦,慷慨感激,同食下卒,将二州之牧以壮士气,斩所乘马以祭踶死之士,虽古名将,何以加兹!此由天资忠孝,郁于中而大作于外,动皆中于机会,以取胜于当世。而为戎臣师;岂常习于威暴之事,而乐其斗战之危也哉?
临敌重慎,诫轻出入,良食自爱,以副见慕之徒之心,而果为国立大功也。幸甚,幸甚!不宣。愈再拜。
又一首
愈愚不能量事势可否。比常念淮右以靡弊困顿三州之地,蚊蚋蚁虫之聚,感凶竖喣濡饮食之惠,提童子之手坐之堂上,奉以为帅,出死力以抗逆明诏,战天下之兵;乘机逐利,四出侵暴,屠烧县邑,贼杀不辜,环其地数千里莫不被其毒,洛、汝、襄、荆、许、颍、淮、江为之骚然。丞相公卿士大夫劳于图议,握兵之将、熊罴豸区虎之士畏懦噦蹜,莫肯杖戈为士卒前行者;独阁下奋然率先,扬兵界上,将二州之守,亲出入行间,与士卒均辛苦,生其气势。见将军之锋颖凛然,有向敌之意;用儒雅文字章句之业,取先天下武夫,关其口而夺之气:愚初闻时方食,不觉弃匕箸起立。岂以为阁下真能引孤军单进,与死寇角逐,争一旦侥幸之利哉?就令如是,亦不足贵;其所以服人心,在行事适机宜,而风采可畏爱故也。是以前状辄述鄙诚,眷惠手翰还答,益增欣悚。
夫一众人心力耳目,使所至如时雨,三代用师,不出是道。阁下果能充其言,继之以无倦,得形便之地,甲兵足用,虽国家故所失地,旬岁可坐而得;况此小寇,安足置齿牙间?勉而卒之,以俟其至,幸甚!夫远征军士:行者有羁旅离别之思,居者有怨旷**之忧,本军有馈饷烦费之难,地主多姑息形迹之患;急之则怨,缓之则不用命;浮寄孤悬,形势销弱,又与贼不相谙委,临敌恐骇,难以有功。若召募士人,必得豪勇,与贼相熟,知其气力所极,无望风之惊,爱护乡里,勇于自战:征兵满万,不如召募数千。阁下以为何如?傥可上闻行之否?
计已与裴中丞相见,行营事宜,不惜时赐示及,幸甚!不宣。愈再拜。
答魏博田仆射书
季冬极寒,伏惟仆射尊体动止万福。即日愈蒙免,蒙恩改职事,不任感惧。使至,奉十一月十二日示问,欣慰殊深,赞善十一郎行,已附状,伏计寻上达。
愈虽未获拜识,尝承仆射眷私,猥辱荐闻,待之上介,事虽不允,受赐实多。顷者,又蒙不以文字鄙薄,令撰《庙碑》,见遇殊常,荷德尤切。安有书问稍简,遂敢自疏?比所与杨书记书,盖缘久阙附状,求因间粗述下情。忽奉累纸示问,辞意重叠,捧读再三,但增惭悚。
仆射公忠贤德为内外所宗,位望益尊,谦巽滋甚。谬承知遇,欣荷实深,伏望照察。限以官守,拜奉末由,无任驰恋。谨因使回奉状,不宣。谨状。
比来不审尊体动止何似?乍离阙庭,伏计倍增恋慕。
愈于久故游从之中,伏蒙恩奖知待,最深最厚,无有比者;懦弱昏塞,不能奋励出奇,少答所遇。拜辞之后,窃念旬朔不即获侍言笑,东望殒涕,有儿女子之感。独宿直舍,无可告语,展转歔欷,不能自禁。
华州虽实百郡之首,重于藩维,然阁下居之,则为失所。愚以为苟虑有所及,宜密以上闻,不宜以疏外自待;接过客俗子,绝口不挂时事,务为崇深,以拒止嫉妒之口;亲近药物方书,动作步趋,以致和宣滞:为国自爱,副鄙陋拳拳之心,幸甚,幸甚!谨奉状,不宣。愈再拜。
京尹不台参答友人书
所示情眷之至,不胜悚荷。台参实奏云:容桂观察使带中丞尚不台参;京尹郡国之首,所管神州赤县,官带大夫,岂得却不如,事须台参?圣恩以为然,便令宣与李绅不用。台参亦是何典故?赤令尚与中丞分道而行,何况京尹?人见近事,习耳目所熟,稍殊异即怪之;其于道理有何所伤?圣君使行,即是故事。自古岂有定制也?
停推巡缘府中褊迫是实,若别差人,即是妄说。岂有此事?小人言不可信,类如此,亦在大贤斟酌而断之。流言止于智者,正谓此耳。
客多,自修报状不得,伏惟照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