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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难①（第1页）

行难①

【题解】

本文记录了自己和陆参的对话，从中可以看出韩愈这位儒者的通达之处，也从一个侧面反应了他高远的志向。因此茅坤评价这篇文章说：“假行难以鸣己志，文极奇诡。”

或问“行孰难?”曰：“舍我之矜②，从尔之称③，孰能之。”曰：“陆先生参④，何如?”曰：“先生之贤闻天下，是是而非非。贞元中，自越州征拜⑤祠部员外郎，京师之人日造焉，闭门而拒之满街。愈尝往间客席，先生矜语其客曰：‘某胥也⑥，某商也⑦，其生某任之，其死某诔之，某与某可人⑧也，任与诔也非罪欤?’皆曰：‘然。’愈曰：‘某之胥，某之商，其得任与诔也，有由乎?抑有罪不足任而诔之邪?’先生曰：‘否，吾恶其初⑨，不然，任与诔也何尤。’愈曰：‘苟如是，先生之言过矣!昔者管敬子取盗二人为大夫于公⑩，赵文子举管库之士七十有余家，夫恶求其初?’先生曰：‘不然，彼之取者贤也。’愈曰：‘先生之所谓贤者，大贤欤?抑贤于人之贤欤?齐也，晋也，且有二与七十，而可谓今之天下无其人邪?先生之选人也已详。’先生曰：‘然。’愈曰：‘圣人不世出，贤人不时出，千百岁之间倘有焉；不幸而有出于胥商之族者，先生之说传，吾不忍赤子之不得乳于其母也!’先生曰：‘然。’他日又往坐焉。先生曰：‘今之用人也不详。位乎朝者，吾取某与某而已，在下者多于朝，凡吾与者若干人。’愈曰：‘先生之与者，尽于此乎?其皆贤乎?抑犹有举其多而缺其少乎?’先生曰：‘固然，吾敢求其全?’愈曰：‘由宰相至百执事凡几位?由一方至一州凡几位?先生之得者，无乃不足充其位邪?不早图之，一朝而举焉。今虽详，其后用也必粗。’先生曰：‘然。子之言，孟轲不如。’”

【注释】

①行：做，从事某种活动。行难：从事某种工作艰难。

②矜：谨守，慎重。

③称：官职。

④陆先生参：即陆参。

⑤征拜：朝廷征召任命。

⑥胥：古代官府中的小吏。

⑦商：商人。胥、商都是社会地位低下的人。

⑧可人：指有才德之人。

⑨恶其初：不喜欢其当初的出身地位。

⑩管敬子取盗二人：《礼记·杂记》中记载，孔子说，管仲路上遇到强盗，举荐其中两个人做了公家之臣。管敬子，管仲，名夷吾，谥号敬。

赵文子举管库之士：《札记·檀弓》中记载，赵文子举管库者七十多个人，都廉洁奉公。

详：详尽，全面。此处指慎重，严格。

不世出：非一世所能出，极为罕见的意思。

下：下位。

【译文】

有人问：“做什么事情困难?”我回答说：“要做到舍弃我的太过慎重，根据你的才德给予相称的官职困难。”接着又问：“谁能够做到这一点呢?”回答说：“陆参先生怎么样呢?”我说：“陆先生的贤达已经天下闻名了，他肯定正确的而否定错误的。贞元中期，自越州将其征召回来拜授为祠部员外郎，京城中的人每天都会到他那里去，被他拒之于门外的人填满了整个街道。我也曾经前去，参与客人之席，陆先生非常慎重地对他们的客人们说：‘某人是个小吏，某人是个商人，在他们活着的时候我来任用他们，等他们死去之后我为他们写诔辞哀悼他们。某人和某人都是贤德之人，他们得到我的任用和哀悼，这不算为过吧?’客人们都回答说：‘是的。’我说：‘某人是个小吏，某人是个商人，他们得到了您的任用和哀悼，有什么理由吗?或者是他们曾经有过什么过失不足以任用而哀悼他们呢?’陆先生说：‘不是，我不喜欢他们当初的身份，不然，任用或者哀悼他们有什么过失呢?’我说：‘如果是这样，那您的话就不对了。从前齐国的管仲路上遇到了强盗，举荐其中的两个人做了公家的臣子。晋国的赵文子举荐管库者七十多个人，他们都廉洁奉公，这又对他们当初的身份有什么苛求呢?’陆先生说：‘不是这样的，他们所取的都是贤达之士。’我说：‘先生，您所说的贤人，是大贤人呢?还是贤于一般人的贤人呢?齐国尚且有两人而晋国尚且有七十个人，能够说当今天下就没有这样的贤人了吗?先生您在选人用人方面是太全面严格了。’陆先生说：‘是的。’我说：‘圣人并非一世就能出现，而贤人随时可能会出现，千百年之间也很可能会有圣人，不幸而有出于小吏和商人之家的，先生您的说法传出去，我真不忍心看到这样的人才得不到掌权者的爱护!’陆先生说：‘是的。’又有一天，我又到陆先生的家中去。陆先生说：‘现在我用人不像以前那样严格了。在朝中有官位的人我只选取某人和某人罢了，在下位的人数多而有官位的人很多，我选取了若干人。’我说：‘这是先生所取的全部的人了吗?他们都是贤人了吗?或者还是虽举其多但还缺其少呢?’陆先生说：‘本来就是这样的，我怎么敢求得其全部呢?’我问：‘从宰相到各种执事的官员一共有多少人?从一个地方到一个州共有多少人?您所选取的人，恐怕是不足以充其职位了吧!如果不早点考虑这件事情，一旦需要举用，就会出现如今选人严格，用人的时候必定会粗疏的情况。’陆先生说：‘是的，您所说的，就连孟子也比不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