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在那时把目光穿透房间,使人看到威昂弗夫人带着犹豫的神色走近床边,眼睛直直地看着沃拉迪妮。惨淡的光线,死一般的寂静,深夜所能引起的一切可怕的东西,而尤其是她自己的良心,这一切交织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可怕的夜的氛围,她不敢看结果。但还是鼓足勇气,掀开帐子,俯身枕边,看着沃拉迪妮。她已停止了呼吸;那半张的唇齿间没有了呼吸;那惨白嘴唇已经静止;那一双眼睛好像飘浮在青色的雾气里,浓黑的长发散落在苍白的面颊上。威昂弗夫人凝视着这个静止的但依旧动人的面孔,然后她壮起胆子揭开被,把手按在那青年姑娘的胸膛上。胸膛冷冰冰地没有动静。她感觉到的是自己手指上的脉搏,她颤栗地收回她的手。一只手臂垂出在床外,——那样一只美丽的手臂,自肩到至腕似乎都是由一个雕刻家雕刻出来的,但前臂似乎因为**而略微有点变形,而那只精致纤细的手,则伸着僵硬的手指搁在床架上。手指甲已经变乌。威昂弗夫人毫不怀疑——所有都已过去,她已经做完最后一项阴谋的事情。
油灯又辟啪地响了一下,吓了威昂弗夫人一跳,她打了一个冷颤,离开帐子。灯熄灭了,整个房间一片漆黑,时钟刚好敲在四点半。害人者立刻慌张起来,到门口,惊慌害怕的回到自己的房间。两个小时之后,恐怖的黑夜散去;一道淡淡的光射入百叶窗,屋里四周明亮起来。此时,楼梯上传来护士的咳嗽声,她手里端了一只杯子走进房内。对于做父亲或爱人来讲,第一眼就足以确定眼前的一切,——沃拉迪妮死了;但在护士看来,她只是睡着了。“好!”她走到桌子前面说,“她喝了大部分药水,杯里只剩少部分。”
她走到壁炉前面生起了火,虽说刚起床,但她打算在沃拉迪妮醒之前打个盹。时钟敲打八点的声音惊醒了她。她奇怪病人竟睡得这样沉,而且她看见那只手臂依然搭在床边,她向沃拉迪妮走过去,这时才注意到那失血的嘴唇。她想把那只手臂放进被单,可手臂是僵硬的,护士明白了。她大叫着跑到门口,嚷道:“来人哪!快救命呀!”
“你喊什么?”阿夫里尼先生在楼梯脚下问,这正是他每天来看病的时间。
“出什么事?”威昂弗从他的房间里奔出来问。“大夫,你听见她喊救命吗?”
“是的,是的,我听到了,我们赶紧上去吧!是从沃拉迪妮屋里传出来的。”
大夫和威昂弗还未赶到,二楼的佣人们已跑进沃拉迪妮房间,看见沃拉迪妮面目惨白静静地躺在**,他们一齐抬手朝天,像被雷劈了似的呆呆站在那儿。
“快去叫威昂弗夫人!快去喊醒威昂弗夫人!”检察官站在门外喊,没有勇气。佣人们并未听从他的口令,大家看着阿夫里尼大夫,阿夫里尼已冲到沃拉迪妮的床前,抱住她。“为什么!这个也死了!”他轻声地说,便让她从臂弯中落了下来。“啊,仁慈的上帝!仁慈的上帝呀!您何时才能罢手?”
威昂弗闯进屋里。“怎么啦,大夫?”他双手朝天大声问道。
“可怜的沃拉迪妮离开我们了!”阿夫里尼以一种严肃的声音回答。
威昂弗先生跌跌撞撞地摔倒了,把他的头埋在沃拉迪妮的**。听到大夫的哭泣和做父亲的绝望哭声,佣人们低声祷告着退出房间。只听见他们脚步声跑下楼梯,穿过长廊,冲入前庭,他们迅速逃离这座充满了险恶的房子。此时,威昂弗夫人披着睡衣掀开门帘,在门口上站了一会儿,像是在问房间里的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并尽力想流出几滴眼泪。募然,她伸开双臂向那张桌子跳了一步。她看见阿夫里尼正检查那只她确信昨夜的确倒空的杯子。杯子里还有少量药水,和她倒在炉灰里的同样多。即使沃拉迪妮的幽灵出现在威昂弗夫人的面前,她也不会感到如此恐慌。药水的颜色与她倒在杯子里被沃拉迪妮喝掉的完全相同,这种毒药骗不过阿夫里尼大夫的眼睛。这一定是上帝的安排,尽管她十分谨慎,仍留下了罪证。
阿夫里尼喊道,他的声音里夹杂着惊喜(像一位法官揭破案情时的惊宅和一位学生解决了一个问题时的愉悦。)威昂弗夫人再也无法承受了,她的眼前直冒金星,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她跌跌撞撞地奔向门口,转眼就不见了。一会儿,门外传来重重跌倒的声音,但没有人理会。护土正在关注化验结果,威昂弗沉浸在悲痛之中。只有阿夫里尼用他的目光盯着威昂弗夫人,注意到她仓惶而逃。他掀开爱德华房门口的门帘,向威昂弗夫人的房间望去,看见她摔倒在地板上。“去帮帮威昂弗夫人,”他对护士说,“威昂弗夫人病了。”
“但威昂弗小姐——”护士迟疑地说。
“威昂弗小姐不需要帮忙了,”阿夫里尼说,“因为她已经离开我们了。”
“死了!死了!”威昂弗悲伤地低语,他那硬石般的心里,悲伤是一种奇特的感觉,所以他的悲伤比其它人更让人心寒。
“你说她死了吗?”突然一个声音嚷道,“谁说沃拉迪妮死了?”
两个人回过头去,看见摩列恩面无血色,神情激动地站在门口。事情是这样的:摩列恩按照往常的时间来到通诺瓦梯埃先生房间的小门口。与以往不同的是,门是敞开的;由于没有拉铃的必要,他就走了进去。他在厅里停了一会儿,想叫一个下人来带他去见诺瓦梯埃先生;他喊了一声,无人应答,因为房子里佣人都逃出去了。摩列恩心里没有特别异样的感觉,基督山已答应他沃拉迪妮不会死,而直到目前为止,他始终在履行着他的诺言的。伯爵每晚告诉他消息,那些消息在次日清晨就被诺瓦梯埃证实。然而,这种出乎寻常的安静使他感到很奇怪,他接二连三地叫人,还是无人应答。于是他决定上楼去。诺瓦梯埃的房门也是大开着。他第一眼看见的是那老人照旧坐在他的圈椅里;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表现出一种内心的不安,这种神态从他面无血色的脸上得到了确认。
“您好吗,阁下?”摩列恩问,心里感到了某种不祥。
“好!”老人闭上眼睛回答,但他的脸上却露出极大的紧张。
“您在想心事,阁下,”摩列恩又说,“您要什么东西吗,用我去叫一个佣人吗?”
“是的。”诺瓦梯埃回答。
摩列恩就拉铃,但他几乎拉断绳带,却仍没有人回应。
“啊!”摩列恩喊道,“为什么没有人来?这屋子里出了什么事?”
诺瓦梯埃的眼睛像是要夺哐而出。
“发生什么事啦?您吓着我啦。沃拉迪妮,沃拉迪妮出事啦?”
“是的,是的,。”诺瓦梯埃默认。
玛希梅拉想说话,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后退了一下,靠在壁板上。然后他抬手指了一下门口。
“是的,是的,”老人继续表示。玛希梅拉一步并两步冲上那座小楼梯,而诺瓦梯埃的眼睛似乎在对他说:“快一点!再快一点!”
转眼,摩列恩已穿过几个房间,站在沃拉迪妮的房门口。门是大开着的。他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哭泣声。他像是透过一层迷雾看见一个黑色人影跪在地上,头埋在一大片白色的帐帏里。一阵可怕的恐惧使他站在那儿时,他听见一个声音:“沃拉迪妮已经离开我们了!”而另一个声音像回声似的重复着:“死了!死了!”
第一○三章玛希梅拉
威昂弗站起身来,让人看见他泪流满面,他感到有些尴尬。二十五年的法官生涯已使他丢失了一部分人性。他的眼光飘忽不定,最后落在摩列恩身上。“你是谁,先生?”
他问道,“你不知道一座被死神看上的房子,生人是不可以随便进入的吗?出去,先生,请离开这!”
可摩列恩依然纹丝动,他的视线无法离开那张凌乱的床和躺在**的那个年轻姑娘苍白的面孔。
“出去!你没听见吗?”威昂弗说,阿夫里尼则走过来拽摩列恩出去。玛希梅拉疑虑地对着尸体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用眼光缓缓地向房间四下扫射了一遍,最后把目光落在那两个男人身上,他张开嘴巴想说话,虽然他的脑子里有许多理不清的头绪,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便双手揪住自己的头发走出房间,他神智不清,使威昂弗和阿夫里尼没太理会他的举止,互相交换了一个眼光,像是在说:“他疯了!”
可是没过多久,楼下传来一种受到重力才会发出的声音。他们看见摩列恩以超凡的力量抱住那只坐着诺瓦梯埃的圈椅,把老人抬了上来。上楼以后,他把圈椅放到地板上,迅速地把它推进沃拉迪妮的房间。这一切都是在近乎失去理智的状态下进行的,摩列恩的气力此刻似乎一下增大了数倍。但最让人感到震惊的还是诺瓦梯埃,摩列恩推到床前,心中所想在他的表情里暴露无疑,他的眼睛弥补了其他所有器官的不足。他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因伤痛而发红的眼睛对威昂弗来说像是会发生什么。每一次他与父亲接触之后,便总会发生一件意外的事情。
“看他们做了什么!”摩列恩一边扶着椅背,一边指着沃拉迪妮叫道。
“阁下!”摩列恩抓住诺瓦梯埃那只潮湿的手喊道,“他们问我是谁,说我没有资格到这儿来!噢,您是清楚的,请告诉他们,告诉他们吧!”那青年已经痛苦的不能自抑。
“请告诉他们,”摩列恩用嘶哑的声音说,——“告诉他们我是她的未婚夫。告诉他们她是我心爱的人,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最爱的人。告诉他们呀——噢!告诉他们那具尸体是属于我的!”
那年轻人手指不停抖动着,忽然体力不支地跪倒在床前,阿夫里尼不忍再看这令人悲伤的情景,转过身去;威昂弗也不忍心再要求他解释,他好像被一股不可抗拒的磁力吸引着,走到年轻人身边向他伸出一只手,因为凡是爱我们所失去的人,总是有这股吸力的。但摩列恩没有看见这一切;他抓住沃拉迪妮那只冰冷的手,他欲哭无泪,呻吟着用牙齿咬着床单。此时,只能听到房间里的啜泣声、叹息声和祈祷声。夹杂在这些声音中的是诺瓦梯埃那呼噜呼噜的喘息声,每一声喘息似乎都可能随时会使老人的生命嘎然终止。最后,这几个人之中最理智的威昂弗说话了。“阁下,”他对玛希梅拉说,“你说你爱沃拉迪妮,你和她订有婚约。我作为她的父亲却一无所知,我看出你对她的心是真诚的,所以我原谅你,但是你所爱的人已离开了这个世界,她与人世间已最后的告别了,阁下,把那只你希望得到的手再在你自己的手里握一次,然后永远与她分别了吧。沃拉迪妮现在只需要神父来为她祝福了。”
“你错了,阁下,”摩列恩站起身来大声道,他的心里感到他从未有过的撕心裂肺的痛苦,——“你错了,沃拉迪妮虽然已经死了,她不但需要一位神父,更需要一个为她报仇的人。威昂弗先生,请你派人去请神父,我来为沃拉迪妮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