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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渔者对智伯①（第1页）

设渔者对智伯①

题解

这是一篇寓言故事，作者实际上是在抨击唐朝时期藩镇割据的罪恶行径。柳宗元在这篇文章中，以历史上春秋末年所发生的事情为背景和引子，假想出了智伯和渔夫的对话情节，揭示出了现实中贪婪不知退让的藩镇必然会像智伯一样最终走向灭亡。文章将实际存在的智伯和虚构的渔夫同放在一处，将他们之间的对话清晰的勾勒出来，依靠寓言的隐射力量，依靠动物比人的奇妙效果，并且又以史实为依据，指出了过分贪图必然会引来灭亡的灾难。此文条理清晰，道理精辟，同时还能够表达出很深的寓意。这是一篇融社会哲学和自然法则为一体的优秀寓言。

文中讲到的智伯指的就是智襄子，名瑶。在春秋战国交界时期，智伯作为晋国世袭大臣六家世卿中最为强大的一家，曾联合韩赵魏三国灭掉了五家世卿中的范氏和中行氏，最后又反过来被韩赵魏所灭。

原文

智氏既灭范、中行，志益大，合韩魏围赵，水晋阳②。智伯瑶乘舟以临赵，且又往来观水之所自，务速取焉。群渔者有一人坐渔，智伯怪之，问焉，曰：“若渔几何?”曰：“臣始渔于河中，今渔于海，今主③大兹水，臣是以来。”曰：“若之渔何如?”曰：“臣幼而好渔。始臣之渔于河，有鯋、、鳣、鰋者，不能自食，以好臣之饵，日收者百焉。臣以为小，去而之龙门之下，伺大鲔焉。夫鲔之来也，从鲂鲤数万，垂涎流沫，后者得食焉。然其饥也，亦返吞其后。愈肆其力，逆流而上，慕为螭龙。及夫抵大石，乱飞涛，折鳍秃翼，颠倒顿踣，顺流而下，宛委冒懵，环坻溆而不能出。问之从鱼之大者，幸而啄食之，臣亦徒手得焉。犹以为小，闻古之渔有任公子者，其得益大。于是去而之海上，北浮于碣石④，求大鲸焉。臣之具未及施，见大鲸驱群鲛逐肥鱼于渤澥⑤之尾，震动大海，簸掉巨岛，一啜而食若舟者数十，勇而未已，贪而不能止，北蹙于碣石，槁焉。问之以为食者，反相与食之，臣亦徒手得焉。犹以为小，闻古之渔有太公⑥者，其得益大，钓而得文王，于是舍而来。”

智伯曰：“今若遇我也如何?”渔者曰：“向者臣已言其端矣。始晋之侈家⑦，若栾氏、祁氏、郤氏、羊舌氏以十数，不能自保，以贪晋国之利，而不见其害。主之家与五卿⑧，尝裂而食之矣，是无异魦、、鳣、鰋也。脑流骨腐于主之故鼎，可以惩矣，然而犹不肯寤。又有大者焉，若范氏、中行氏，食人之土田，侵人之势力，慕为诸侯，而不见其害。主与三卿又裂而食之矣。脱其鳞，绘其肉，刳其肠，断其首而弃之，鲲鲕遗胤⑨，莫不备俎豆，是无异夫大鲔也。可以惩矣，然而犹不肯寤。又有大者焉，吞范、中行以益其肥，犹以为不足。力愈大而求央愈无餍，驱韩魏以为群鲛，以逐赵之肥鱼，而不见其害。贪肥之势，将不止于赵。臣见韩魏惧其将及也，亦幸主之蹙于晋阳。其目动矣，而主乃傲然，以为咸在机俎之上，方磨其舌。抑臣有恐焉，今辅果舍族而退，不肯同祸；段规深怨而造谋。主之不寤，臣恐主为大鲸，首解于邯郸，鬣摧于安邑，胸披于上党，尾断于中山之外，而肠流于大陆，为鱻薨⑩，以充三家子孙之腹。臣所以大惧。不然，主之勇力强大，于文王何有?”

智伯不悦，然终以不寤。于是韩魏与赵合灭智氏，其地三分。

注释

①智伯：指的就是智襄子，名瑶，春秋时期是晋国的世卿。

②“智氏”句：指的是在公元前458年的时候，智伯将韩、赵、魏三国联合起来将范氏、中行氏灭掉，在公元前403年的时候，韩、赵、魏三家分晋，晋国由此灭亡。

③主：这里是对智伯的尊称。

④碣石：山的名字，在渤海边上。

⑤渤澥：渤海的别名。

⑥太公：姜太公，姜子牙。

⑦侈家：贵族、大家族。

⑧五卿：指的是范、中行、韩、赵、魏。

⑨鲲鲕遗胤：比喻范、中行他们的后代子孙像小鱼。

⑩鱻薧：鲜鱼和干鱼的意思。鱻：即古“鲜”字。

译文

智伯将范氏、中行氏灭掉了之后，有了更为远大的志向，将韩氏、魏氏都联合起来去围攻赵氏，放水冲灌了晋阳。智伯瑶乘着船到赵境巡查，同时不停的观察大水来到的方向，一定要快速的占领了晋阳。一群渔夫中，有这样一个坐着钓鱼的人，智伯觉得很是奇怪，就向他问道：“你钓鱼已经多久了?”这个钓鱼的人这样回答：“开始我是钓黄河里面的鱼，后来钓海里的鱼。如今，你把汾河开掘了出来，水的流量很大，我就来到这里钓鱼了。”智伯又说：“你有多强的钓鱼本领啊?”这个钓鱼的人回答到：“从小我就爱好钓鱼。刚开始在黄河钓鱼的时候，那里的鱼有魦、、鳣、鰋等各类的鱼，它们没有能力来自己寻找食物，只能以我的鱼饵为食，我在这里每天都能钓到上百条的鱼。当我觉得这里的鱼变小的时候，我就离开并来到龙门的下面，等待着来钓大鲔鱼。鲔鱼所在之处，它的身后会有几万条的鲂鱼、鲤鱼在垂涎，就这样鲂鱼、鲤鱼就有了可吃的东西。但是当鲔鱼饿了的时候，也会掉过头去将鲂鱼、鲤鱼吞食掉。不仅如此，还想更加的施展自己的本领，逆着水流一路穿梭，想要跃过龙门变成螭龙。当撞上大石块的时候，在汹涌澎湃的波涛中鲁莽地冲撞着，把自己脊背上的鳍折断了，把自己身体两侧的翼也折断了，浑身无力的从上面翻滚跌落下来，又开始顺着水流的方向，依着蜿蜒的水势，跌跌撞撞、冒冒失失、晕晕乎乎，围绕着水里的暗礁石转来转去，要想逃脱出来实在是太难了。在这时，之前跟在它后面的那些鱼，其中比较大的就开始兴奋地啄食它，我也就很轻易地将它捉到了。我还觉得鲔鱼小了，听人们讲，在过去钓鱼的人里面有一个任公子，他能够钓到更大的鱼。我于是离开了龙门，到大海那边去了，乘着船一直向北走，到了碣石山，希望能在那里钓到大的鲸鱼。我还没有来得及张开自己的渔具，就看到大鲸鱼在渤海岸边，把成群的鲛鱼赶走，向前追逐肥鱼，波涛声响震天，岛屿都跟着颤动了，大鲸鱼一下子就将船那么大的几十条鱼吞食掉了，吃地过猛，它也太贪心而不能停下来，最终在北边的碣石山上被搁置了，落得窘迫不已直至死亡。之前那些作为它食物的鱼们，反过来开始争抢啄食它，我也就很轻松地捉到了它。我还觉得鲸鱼小了，听人们说，在古代有个叫姜太公的钓鱼者，他能够得到更大的，在钓鱼的时候碰到了周文王。这就是我之所以离开大海而来到这里的原因。”

智伯接着说道：“今天，你碰到我这情况又是怎样的呢?”钓鱼的人这样说：“刚才我已经说了我为什么要来到这里。起先晋国像栾氏、祁氏、郤氏、羊舌氏这些大家族们，不能给自己提供安生立命之地，原因就在于他们一味地贪求晋国的好处，不去理会即将带来的灾难，你之前就和五家世卿一起，把他们吞并了，这和魦、、鳣、鰋之类鱼的结果是一样的。他们脑浆外溢、浑身腐烂在你的鼎镬里，是可以用来吸取教训的，但是其中还是有人不愿意醒悟。像范氏、中行氏这些更有野心的人，贪恋别人的土地丰厚，不断地扩张自己的地盘，只是一心想当诸侯，从来看不到将要来临的灾难。你和韩、赵、魏三卿就将他们给吞噬掉了，将他们的鳞片揭掉，将他们的肉剁碎，挖出内脏，砍掉并丢弃他们的脑袋，这样一来，他们的后世子孙也就变得像那些身边的小鱼一样，成了你们碟中的餐食，这种结果和大鲔鱼是一样的。可以作为前车之鉴，但是在这时还是有人不能幡然醒悟。就又出现了野心更大的，在吞食了范氏、中行氏之后，认为不满足。还要向外扩张地盘，自身不断增长的力量，让贪吃的欲望就会更加扩大，让韩氏、魏氏作为一群鲛鱼，一味地去追讨赵氏这条大鱼，并不知道即将来临的灾难。只知道不断的扩张，对赵氏的吞食一步都不停止。这时，韩氏和魏氏担心灾难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盼望着你能和大鲸鱼那样在晋阳身处窘境。他们已经开始转动自己的眼珠，你还在那里傲然自大，觉得他们都已经控制在了你安排的机关中和切菜用的案板上，正在舔舌头。我现在还觉得不安的是，智果现在已经不属于智氏而改姓了辅，主动脱离和你共受灾难的险境；段规在这时也怀抱着满腔的怨愤，伺机报复。你却还执迷不悟，我害怕你变成那条大鲸鱼，脑袋被割到邯郸，两翅被肢解在安邑，胸腔搁置在了上党，尾巴遗失在了中山之外，肠子流到了大陆之中，被制成鲜鱼或是干鱼，给韩、赵、魏三家奉献上一顿美餐。我对这些是很担心的。不是这样的话，你勇猛善战，哪有比周文王差的地方呢?”

智伯听了这些话，不高兴了，一直都没有觉悟过来。后来智氏被韩、赵、魏三国所灭，领地也被分割成三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