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射
题解
在这篇文章中,柳宗元批判的是单穆公和伶州鸠反对周景王派人铸造无射钟的观点,很好地阐释了他自己的音乐观。在柳宗元看来,不能将音乐看得过于神秘,指出音乐是“象政令之美”,是反映政治生活的。同时,还认为音乐是用来反映人情的,对那些认为圣人创造音乐的论断予以了批判,指出“其始非圣人作也”。这些看法是值得借鉴的。但是由于柳宗元本人对音乐了解的局限性,对艺术产生于人类生产实践的观点还没有探求到,同时对于音乐的阶级性问题也没有很全面的认识,而且对于音乐移风易俗的教育作用没有给予正面的支持。这些又不得不承认是其认识上的不足造成的。
原文
王将铸无射①,单穆公曰:“不可。”
非曰:钟之大不和于律②,乐之所无用,则手妄作矣。单子③词曰:“口内味,耳内声,声味生气④。气在口为言,在目为明⑤。言以信名,明以时动⑥。名以成政,动以殖生。政成生殖,乐之至也⑦。若视听不和,而有震眩,则味入不精⑧。不精则气佚,气佚则不和⑨。于是有狂悖之言,有眩惑之明,有转易之名,有过慝之度。出令不信,刑政放纷⑩。”而伶州鸠又曰:“乐以殖财。”又曰:“离人怒神。”呜呼!是何取于钟之备也?吾以是怪而不信。或曰:移风易俗则何如?曰:圣人既理定,知风俗和恒而由吾教,于是乎作乐以象之。后之学者述焉,则移风易俗之象可见,非乐能移风易俗也。曰:乐之不能化人也,则圣人何作焉?曰:乐之来,由人情出者也,其始非圣人作也。圣人以为人情之所不能免,因而象政令之美,使之存乎其中,是圣人饰乎乐也。所以明乎物无非道,而政之不可忘耳。孟子曰:“今之乐犹古之乐也。”“与人同乐,则王矣。”吾独以孟子为知乐。
注释
①王:指的是周景王。无射:本来是指古代十二律的名称之一,可以叫做无射律。在这里指的是一种用金属铸造而成的乐器,由于它发出的声音和无射律所规定的音高是很一致的,因此这样称呼它。
②律:指的就是定音的竹管。在古代,是用十二根长度不同的竹管所发出的十二个高度不一样的声音来作为标准音,所以将这十二个标准音称为是十二律。
③单子:指的就是单穆公。
④内:与“纳”通假,是接受的意思。气:人的精神。
⑤明:视觉,指的是观察事物的能力。
⑥信:正确的表达。名:命令。时动:适当地进行活动。
⑦政成生殖:政治上取得成绩,财富得到增长。乐之至:指的是音乐的最大效果。
⑧震眩:头晕目眩的样子。味入不精:由于头晕目眩而不知味道。
⑨佚:放纵、散漫的样子。不和:身体各个部位都不舒服。
⑩狂悖:十分地违背道理。转易:混乱不安。过慝:错误,不对的意思。出令不信:发出了号令却不能够实施。刑政放纷:刑政法令松散紊乱。
伶:古代掌管音乐的人,乐官。州鸠:是一人名。殖财:增长财富。
离人怒神:人心变得离散,鬼神变得发怒。是认为音乐可以通神的表现。
取:求、要。备:全面、完备。
理定:指的是将国家治理好。
和恒:和谐长久。象:表现。
化人:感化人、教化人。
人情:指的是人的各种情感,包括喜怒哀乐之类的。
饰乎乐:指的是用音乐来修饰的意思。
物无非道:世间万物没有不遵守道的。
王:动词,统治天下的意思。
译文
周景王预备铸造一种合乎音律的大钟,单穆公说:“不行。”
批驳说:如果铸造的钟大得不能合于乐律,在演奏中没有实际用处,那么景王是在胡乱制造。单穆公提出的反对理由说:“口接纳味道,耳感受声音,声音和味道产生精气。精气在口中表现为言语,在眼里表现为观察事物的能力。言语是用来正确地发号施令的,观察能力是引导人适时进行活动的。号令是为了把政治搞好,活动是为了增加财富。政治清明,财富丰厚,这是音乐的最大效果。如果视觉与听觉不和谐,感到耳鸣眼花,那么就辨不出精美的味道。味道不精美就会使人的精气涣散,精气涣散就会使人感到浑身不舒服。于是就会产生狂乱背理的言论,糊涂混乱的看法,错乱多变的政令,错误邪乱的法度。发出的命令不能实行,刑法政治松弛混乱。”乐官州鸠还说:“音乐可以用来增加财富。”又说:“(音乐不和谐)就会使人心离散,鬼神发怒。”唉,钟作为一种乐器,怎么能要求它具备这么多的功效呢?因此我认为这是一种奇谈怪论,不可相信。有人说:(《乐记》上说音乐)可以移风易俗,你对此有什么看法?我说:“圣人已经治理好了国家,知道风俗的和淳,社会的安定,都是因自己的教化形成的,于是就创作乐曲来表现这种教化的成果。后代的学者记述下来,就可以从中看到社会上移风易俗的情况,并不是音乐本身有移风易俗的功能。”有人又说:“既然音乐不能感化人,那么圣人为什么要创作它呢?”我说:音乐起源于人们的思想感情和愿望,起初并不是圣人创作的。圣人看到人们不可避免地抒发感情,以此形象地表现政令的完美,把它寄托在音乐之中,这是圣人用音乐来美化政治。圣人这样做的目的,只是为了说明任何事物没有不可以寄托一定的政治内容的,并且表明政治不能忽视罢了。孟子说:“当今的音乐和古时的音乐一个样子。”“只要做到与民同乐,就可以管理天下了。”我倒认为孟子才是真正懂得音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