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鹘①说（第1页）

鹘①说

题解

有很多的人认为这篇文章是反映知恩图报的，确实如此，这篇文章有着很明确的旨意，这不得不得益于柳宗元强烈的愤世之情和善于发挥的文学才能。一只在寺院房屋下面的鹘鸟，每到冬天的晚上，就会捉一只小鸟为自己温暖手掌，到天亮了就放飞，而且要到远离那鸟所在的地方去捕食。这则故事是作者展开议论的引子。枭被看成了“善人”，鹘被看成了“暴徒”，如此一说，阴暗与阳刚的两种形象就呈现出来了，作者对阳刚形象的推崇是显而易见的，同时，对世人反对的情绪表示了憎恶的情感。

原文

有鸷曰鹘者，穴于长安荐福浮图有年矣。浮图之人，室宇于其下者，伺之甚熟。为余说之曰：“冬日之夕，是鹘也，必取鸟之盈握者完而致之，以燠②其爪掌，左右而易之。旦则执而上浮图之跂焉，纵之。延其首以望，极其所行往，必背而去焉。苟东矣，则是日也不东逐，南北西亦然。”

呜呼!孰谓爪吻毛翮③之物而不为仁义器耶?是固无号位爵禄之欲，里闾亲戚朋友之爱也。出乎彀④卵，而知攫食决裂之事尔，不为其他。凡食类之饥，唯旦为甚，今忍而释之，以有报也。是不亦卓然有立者乎!用其力而爱其死以忘其饥，又远而违之，非仁义之道耶?恒其道，一其志，不欺其心，斯固世之所难得也。

余又疾夫今之说曰：“以煦煦而嘿⑤，徐徐而俯者善之徒；以翘翘而厉，炳炳而白者暴之徒。”今夫枭鸺⑥，晦于昼而神于夜，鼠不穴寝庙，循墙而走，是不近于煦煦者耶?今夫鹘，其立趯⑦然，其动砉然⑧，其视的然，其鸣革然⑨，是不近于翘翘者耶?由是而观其所为，则今之说为未得也。

孰若鹘者，吾愿从之。毛耶翮耶，胡不我施?寂寥泰清，乐以忘饥。

注释

①鹘：是一种凶猛的鸟。

②燠：温暖的意思。

③翮：指的是乌的翅膀。

④觳：指的是刚出生的小鸟。

⑤嘿：与“默”同，不出声的意思。

⑥枭鸺：指的是猫头鹰，善于捕鼠。

⑦超：跳跃的意思。

⑧砉然：动作敏捷的样子。

⑨革然：声音洪亮的样子。

译文

有这样一种凶猛异常的鸟叫做鹘，在长安荐福寺的佛塔上筑巢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在佛塔下僧房中居住的僧人，能够十分精细的观察鹘鸟的活动，向我解释到：“在冬天的晚上，这只鹘鸟必定会抓上一只完好无损的小鸟带回自己的巢里，用这只小鸟来温暖自己的爪子，左右的爪子来回倒换地抓着它。早上，它就会抓小鸟向着佛塔的方向飞去，到了最高处，就把小鸟放掉，伸着脖子向远处看，当小鸟飞到自己想要让它飞到的地方之后，自己就背对小鸟飞行的方向飞走了。当小鸟往东飞，那么一天之内自己就不去东方去捕食，其他三个方向也是一样的。

哎!谁说长着爪子和羽毛的鸟类是蛮不讲理的动物呢?从本身来讲，鸟类是没有地位俸禄的欲望的，也没有亲友间的情感。从它们刚刚破壳的那一刻起，就只是知道用自己的爪子去获取食物、撕扯猎物，其他的事情就都不会做了。只要是食肉动物，它们每一天早上是饿得最厉害的时候，现在的鹘鸟能够忍着自己的饥饿放走了小鸟，原因在于它是为了回报小鸟给它手掌带来的温暖。这难道不也是光明坦**的一种动物吗?从小鸟身上获得了温暖，就不忍心将它吃掉了，仿佛当时饥饿的痛苦也忘记了，远远地将它放走，自己却向着与此相反的方向飞去，这难道不是仁义之所在么?时刻坚持自己的道义，让自己的心志坚定，不去蒙蔽自己心中的本愿，这一直就是世间最难能可贵的品德。

我很是讨厌现在人们的这种说法：“认为那些温顺谦和并且默默不语、埋头走路的人是最善良的人；赫然独立同时有着激烈言辞、行为坦**的人是最凶残的人。”现在的那些枭鸺，白天不能明辨事物，晚上却能做得很好；老鼠不在自己应该在的庙里打洞，却顺着墙边跑，叫声还很是洪亮，这些特征不是和那些温和谦顺的人很相像吗?然而现在的这只鹘鸟，站着的时候不停地跳动，飞动的时候又发出巨大的响声，而且能够将东西辨别的很是清楚，这些特征不是和那些赫然独立的人很相像吗?观察了鹘鸟的所有行为，用这样的论断来说明事理是要埋没真相的。

假如谁能像鹘鸟一样的话，我就会主动地向他学习。鸟身上有羽毛，为什么我的身上没有呢?有的话，我就会纵情翱翔在天空中，在快乐中忘记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