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点头:“以前不是拍过一张吗?就他们七个,挤在一块儿,脑袋挨着脑袋那张。”
舅妈像是被提醒了,转头看向角落里的爷爷:“爸,那张照片呢?放哪儿了?好像很久没见着了。”
爷爷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他没抬头,也没立刻说话。
舅妈又补了一句,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就是他们小时候,在院子里,槐树底下拍的那张。七个都在。”
饭店里一下子静了不少,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磕碰声。爷爷沉默的时间,长得让青空都停下了扒饭的动作,抬头看他。过了好一会儿,爷爷才放下碗,碗底碰到桌面,发出“咔”一声轻响。他抬起眼,目光平平地看向前方,却不是看着舅妈,更像是看着面前的空气。“都过去这么久了,”他说,声音有点干,“早忘了放哪儿了。”
舅妈脸上笑容没变,语气依旧温和:“在家的话,总能找到的。有空我再找找看。”
爷爷没再接话,拿起筷子,又夹了根青菜。舅舅见状,立刻扬起声招呼:“哎哎,都别光顾着说话,菜凉了可就不好吃了!青空,你不是最爱吃这个肉吗?再来一块!”
吃完饭,舅妈果然带着我们去了街角的西点店。青空一马当先冲进去,趴在玻璃柜前,手指几乎要戳到蛋糕上:“这个!这个有水果!”买好蛋糕后,他抢着接过盒子,脚步又急又快,生怕被人抢走似的。妹妹走在我身边,依旧拉着我的衣角。再次经过院里那棵老槐树时,她顿住脚步,仰起脸望向浓密的树冠。我也跟着抬头,夕阳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刺得眼睛有些发花,树冠里除了叶子,什么也没有。
奶奶还在院子里,坐在小凳上,面前摆着个菜筐。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目光在我们脸上一掠而过,没说话,又低下头去,继续慢条斯理地择手里那根豆角。舅妈走过去,把蛋糕盒子递到她眼前。奶奶停下手,看了看,接过盒子,放在身旁另一个空凳子上,没多看一眼,也没问话。
我们围着堂屋的圆桌,等着分蛋糕。青空趴在桌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漂亮的盒子,喉咙里发出小动物似的、迫不及待的呼噜声。奶奶洗了手,擦干,进屋来,解开盒子上的丝带,掀开盖,拿起塑料刀。蛋糕被分成大小不一的几块。青空如愿以偿拿到了带着最大颗草莓的那一块,一口咬下去,奶油糊了半张脸,他却笑得见牙不见眼。大家都笑起来,连角落里的爷爷,嘴角似乎也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这时,昼笙忽然没头没尾地低声说了一句:“不止七个。”
表妹正小口舔着奶油,闻言愣住了,眨着眼看他:“什么?什么不止七个?”
月笙搂着妹妹,也看向昼笙,脸上带着询问。
青空从蛋糕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奶油:“什么不是七个人?昼笙你数数都不会啦?”
昼笙没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目光落在桌面某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还有一只猫……照片上,我们旁边,不是还有一只猫吗?”
青空一听,嗤嗤笑起来,差点呛到:“噗——还有一只猫?猫也算人啊?昼笙你是不是吃蛋糕吃迷糊了?”
“青空,怎么说话的?”舅妈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制止,“照片上是还有只猫,就趴在槐树根那儿,毛茸茸一团。”
表妹立刻小声附和:“就是,猫猫不可爱吗?算上猫猫怎么了……”
表弟马上接话,冲着青空做了个鬼脸:“就是就是,猫猫当然要算!青空你太小气了,连猫猫的份都要计较!”
舅舅摆摆手,打断了这小小的争论:“行了行了,吃蛋糕,凉了不好吃。”
我没说话,目光却落在昼笙身上。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垂着眼,用食指关节,在桌沿下,极轻、极有节奏地,一下,一下,轻轻地敲着。
天光渐渐暗成青灰色。月笙拉着妹妹在院子里跳格子,表弟表妹在旁边跟着瞎蹦,青空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满足地打着小嗝,一声接一声。昼笙挨着他坐,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划几下,停住,眼神发直,不知又在数着什么,想着什么。
我收了桌上的空盘和叉子,送进厨房。堂屋里,爷爷还坐在他那张磨得发亮的旧竹凳上,面朝着敞开的院门。外面是天井,是越来越浓的暮色,是他看了一辈子的景象。他坐得笔直,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我端着碗盘从他身后经过,他没回头,也没出声。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着,奶奶背对着门口,正在洗碗。我把脏碗轻轻放进洗碗池,溅起几星细小的水花。奶奶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放那儿吧。”
晚饭后,不知谁又提议玩捉迷藏。青空还是老样子,梗着脖子:“我一个人一组!你们俩一组目标大!”谁劝也不听。这一回不知道他是不是最后一个被找到的,但院子里跑动的脚步声、压低的笑声、被突然发现的惊叫混在一起,满满当当的,都是开心。
半夜,我又醒了。不是被吵醒,是心里不知怎么,忽然空了一下,就睁开了眼。月光从窗户溜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块冷白。我侧过脸,看着身边排排躺着的六个小脑袋,听着他们细细的、交错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青空又在磨牙,咯吱咯吱,轻轻的;妹妹蜷着,像只小猫。看着看着,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就被一种温热的、扎实的东西填满了,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
“明天……”我在黑暗里,对着空气无声地动了下嘴唇,“明天,可别再睡到太阳晒屁股啦。”
想完,眼皮沉沉地合上,很快,就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