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家里已经穷得揭不开锅,所有人都快撑不下去的时候,二叔又出事了。
二叔是父亲的弟弟,年纪轻,脾气暴,平日里就冲动好斗。家里接二连三出事,他心里也憋着一股火,整日郁郁寡欢,出门喝酒,与人发生争执,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下手太重,闹出了事。
几天后,消息传来,二叔被抓了,进了劳改所。
这个消息,成了压垮这个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奶奶听完,当场就瘫坐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眼泪都哭干了,只剩下无声的哽咽。她看着炕上一动不动的爷爷,看着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我,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我站在一旁,眼泪不停地流。
爷爷病倒,父母离婚,父亲失踪,母亲离去,二叔入狱。
短短几个月时间,我曾经熟悉的亲人,一个个离开,一个个倒下,一个个消失。
一个好好的家,四分五裂,碎得连拼凑起来的可能都没有。
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命运弄人,我只知道,我怕。
我怕黑,怕饿,怕冷,怕奶奶也倒下,怕只剩下我一个人。
日子彻底掉进了深渊。
没有钱,没有粮,没有收入,没有依靠。
奶奶把家里能吃的东西全都找了出来,野菜、粗粮、甚至发霉的干粮,一点点省着吃,一顿饭分成几顿吃。我常常饿得肚子咕咕叫,夜里睡不着,只能喝水充饥。
衣服更是破烂不堪。
我穿的是别人扔掉的旧衣服,是女孩子穿剩下的凉鞋,袜子破了洞,脚趾头露在外面,冬天冻得发紫,夏天磨得流血。我不敢跟奶奶说疼,不敢说不舒服,因为我知道,奶奶比我更难。
可就算这样,苦难依旧没有放过我们。
债主上门了。
爷爷开饭店的时候,借过亲戚邻居的钱,那时候生意红火,大家都愿意借,觉得能还上。如今爷爷一病不起,饭店关门,那些钱便成了死债。一开始,大家还顾及情面,不来催,可时间一长,见我们家实在还不上,便一个个急了。
那天,天空阴沉沉的,下着小雨,屋子里又冷又暗。
我正趴在炕上,看着奶奶给爷爷喂水,突然,“哐当”一声,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几个气势汹汹的男人冲了进来,满身戾气,一进门就大声吼:“王老头!欠的钱什么时候还!再不还钱,我们就砸东西了!”
奶奶吓得浑身发抖,连忙上前求情:“求求你们了,再宽限几天吧,我们实在是没钱啊……他瘫在炕上不能动,孩子还小,我一个老婆子……”
“没钱?没钱就拿东西抵!”
不等奶奶说完,那些人就开始动手。
“砰!”
镜子被狠狠砸在地上,碎成无数片,反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哐当!”
家里唯一一台黑白电视机,被他们推倒在地,屏幕碎了,外壳裂了,再也开不了机。
那台电视机,是我后来唯一的精神寄托,是我自学认字的唯一希望。
可在那一刻,它碎了。
他们摔了能摔的一切,骂了最难听的话,临走前还恶狠狠地扔下一句:“下次再来,还不上钱,就拆了你们这破房子!”
门被狠狠甩上,屋子里一片狼藉,碎片满地,尘土飞扬。
奶奶再也撑不住,坐在满地碎片上,放声大哭。
哭声嘶哑,绝望,穿透整个破旧的房屋,飘在海棠山的风里。
我吓得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去拉奶奶的手:“奶奶……奶奶我怕……”
奶奶把我紧紧抱在怀里,一边哭,一边摸着我的头,一遍一遍说:“小铁不怕,奶奶在……奶奶在……”
可我能感觉到,奶奶的身体在发抖,她的怀抱,也在变冷。
那一天,我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