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孩子在家里待了三天。三天里,没有一个人抱过他。他饿了哭,哭了没人理,哭累了就自己睡。第四天,来了一个人,给了孩子的母亲一些银子,把孩子带走了。”
“那个人是给一个很大的势力做事的,专门找小孩来做一种试验。他们把婴儿关在一间屋子里。那个地方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墙上挂着各种奇怪的器具。有人给他施了一种法术。婴儿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身上很疼,像被火烧一样。他哭,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没有声音了。”
墨宣的手开始发抖。
“法术结束之后,他的头发变成了白色。那些人以为他死了——一个婴儿,头发全白了,不是死了是什么?他们把他丢到了城外。扔在乱葬岗旁边,就像扔一件没用的东西。”
萧月的声音顿了一下。
“婴儿躺在那里,没有吃的,没有喝的,一个人在乱葬岗旁边。他哭了一会儿,哭不动了,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他快要死了。”
墨宣把脸紧紧贴在萧月胸口。
“后来有一个人路过。那个人不知道是做什么的,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他看见了那个婴儿,看见了他白色的头发和绿色的眼睛。他没有害怕。他蹲下来,把婴儿从地上抱起来。婴儿已经奄奄一息了,浑身冰凉,呼吸微弱。那个人把他裹在自己的外衣里,找了一个竹篮,铺了一层干草,把婴儿放进去,盖上一块旧布。然后他把竹篮放在河面上,轻轻推了一下。”
“为什么?”墨宣的声音闷闷的。
“可能那个人自己也没有办法养这个孩子。可能他觉得,让河水带走他,也许能流到一个好人家。也可能他只是在赌——赌这个孩子的命不该绝。”
“竹篮顺着河水漂了很久。漂过了一个湾,又漂过了一个滩。水很凉,婴儿躺在竹篮里,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竹篮晃晃悠悠的,像摇篮。婴儿不哭了,他睁着眼睛,看着天上飘过的云。”
萧月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第二天傍晚,有一个人蹲在河边洗脸。他听见了婴儿的哭声,顺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了那个竹篮。他把竹篮从水里捞上来,掀开盖在上面的布,看见里面躺着一个婴儿。婴儿的脸冻得发紫,嘴唇发青,头发是白色的。他伸出手,探了探婴儿的鼻息——还有气,很弱,但还活着。”
“那个人把婴儿从竹篮里抱出来,裹在自己的外衣里,带回了家。那个人住在一座山上,山叫萧山。他在山腰搭了几间竹屋,屋前种了一棵桂花树。”
墨宣的眼睛亮了一下。“是你住的那座山吗?”
“嗯。就是这座山。”
他把婴儿放在床上,烧了热水,给婴儿擦了脸、擦了身子,喂了温热的米汤。婴儿在他怀里慢慢地暖和过来,脸不紫了,嘴唇有了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他睡了一整夜,没有哭,没有闹。
“那个人就是你的师傅。”墨宣说。
“嗯。”
“他叫什么名字?”
“范怀仁。怀是胸怀的怀,仁是仁义的仁。”
萧月的声音顿了一下。
“师傅给那个婴儿取了一个名字。以萧山为姓,以当晚的明月为名。叫萧月。”
墨宣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他抓着萧月衣领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不再发抖了。
“师傅对萧月很好。”萧月说,“每天早上,师傅会先起来,生了火,煮了粥,再叫他起床。师傅教他采药、识字、做人。师傅从来不会因为他学得慢就发脾气,一个问题问三遍,师傅就答三遍;问十遍,师傅就答十遍。”
“师傅会给他买桂花糕。每次下山,师傅都会带一包桂花糕回来,放在桌上,说‘月儿,给你’。桂花糕很甜,很软,咬一口,整个嘴巴都是香的。”
墨宣把脸贴在萧月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后来战争来了。”萧月说,“秦末,天下大乱。师傅曾经是个军师,他有他的责任。那天早上,师傅背着一把残剑下山了。临行前,他摸了摸萧月的头,说‘月儿,等我回来’。”
墨宣的手指又攥紧了。
“师傅没有回来。”
萧月的声音很平,但墨宣感觉到他胸口有一个地方在轻轻地、轻轻地震动。
“师傅战死了。萧月去找他,在死人堆里翻了一天一夜,找到了师傅的尸身。他把师傅背回了山上,埋在后山的桂花树下。那把残剑断了,插在泥土里,萧月把它拔出来,收在箱子里。”
墨宣把脸埋在萧月胸口,不肯抬起来。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那一年萧月十五岁。他下了山,上了战场。他在战场上待了很多年。他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死去。战友,敌人,老人,孩子。他看着那么多人死了,自己却死不了。他的伤口会愈合,他的头发不会变黑,他的面容不会变老。他看着那些和他一起当兵的人,一个一个地老了,死了,坟头的草长了一茬又一茬,他还活着。”
萧月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他离开了战场。他回到了那座与师傅相伴岁月的山——萧山。山中的房屋早已因战乱而损坏,竹屋塌了,桂花树还在,但已经老了,树干上全是裂痕。他在山上重新搭了竹屋,种了一棵新的桂花树。他一个人住了很久。很久很久。”
墨宣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有泪痕。
“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就一个人住在山上。每天生火做饭,采药晒药,碾药写方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