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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月记生辰（第1页）

墨宣知道自己快要过生日了。

他是从萧月撕日历的时候发现的。萧月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撕掉昨天的日历。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写着几月初几，下面画着灶王爷或者福禄寿。萧月撕得很仔细，先用手抚平折痕，再沿着虚线慢慢撕下来，叠成一个小方块，扔进灶膛里烧掉。墨宣蹲在旁边看火，看见日历上写着“七月初十”。

七月初十。他的生日是七月十二。还有两天。

墨宣没有说。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跑到院子里蹲在桂花树下，假装在数蚂蚁。心里在想：哥哥知不知道我的生日？他应该知道吧？去年我给他过生日了，他应该记得。他会不会给我过？他要是忘了怎么办？我要不要提醒他？不行，提醒了就没意思了。那万一他真的忘了呢？

蚂蚁从他的手指缝里爬过去，他也没看见。

七月十一那天，墨宣一整天都在萧月面前晃。萧月在灶房切菜，他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剥蒜。萧月在药房碾药，他蹲在旁边整理药包。萧月在院子里晒药，他帮着搬竹匾，搬完了不走，站在萧月面前，仰着脸看他。

萧月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墨宣说，蹦蹦跳跳地跑开了。跑了两步，又回来，站在萧月面前。“哥哥，今天的天气真好。”

萧月抬头看了看天。大太阳，晒得人发晕。“嗯。”

“明天天气应该也好。”墨宣说。

“不知道。”

墨宣等了等，等萧月说“明天怎么啦”，萧月没说。他又等了等，等萧月说“你明天想干嘛”，萧月还是没说。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跑回灶房继续剥蒜。

下午的时候，墨宣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写字。他写了“七月十二”，又写了一个“生”字，又写了一个“日”字，又写了一个“快”字，又写了一个“乐”字。写完了，蹲在旁边看着，等萧月经过。萧月端着药匾从灶房出来，绕过那行字，走进院子，把药匾放在架子上，转身回去了。墨宣看着他的背影，把那行字擦了。

晚上，墨宣躺在被子里，小狸趴在他胸口上。萧月在竹椅上看医书，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墨宣翻来翻去，翻得小狸不耐烦了，从他胸口跳下去，跑到萧月膝盖上蹲着。

“哥哥。”墨宣说。

“嗯。”

“明天几号？”

“七月十二。”

“哦。”墨宣在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七月十二是什么日子？”

萧月翻书的手没有停。“普通日子。”

墨宣在被子里愣了一下。普通日子？七月十二是普通日子？他的生日是普通日子？他在被子里缩着，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头。小狸从萧月膝盖上跳下来，跑到床上，蹲在墨宣脑袋旁边，用爪子拨了拨被子。墨宣不理它。小狸又拨了拨，墨宣还是不理。小狸索性趴在被子上面，不走了。

萧月翻过一页书，看了一眼床上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嘴角动了一下。

七月十二，天还没亮，墨宣就醒了。他是被小狸踩醒的。小狸的爪子踩在他的脸上，肉垫软软的，痒痒的，他伸手把小狸拨开，小狸又踩上来，又拨开，又踩上来。他睁开眼睛，看见小狸的脸凑在他面前，两只金黄色的眼睛圆溜溜地看着他。

“喵。”小狸叫了一声。

墨宣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萧月不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他穿上衣裳，走到灶房。萧月站在灶台前，灶膛里的火烧着，锅里的水开着，白气升起来，把他的脸笼在一层薄薄的雾里。

“哥哥，早。”墨宣说。

“早。”

墨宣走到灶台边，拿起粥碗，自己盛了一碗粥。粥是白米粥，上面飘着几颗红枣。他数了数，六颗。平时只有三颗。他心里一动，没有说，端起碗慢慢喝。

萧月在灶台边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笃的，节奏很快，很稳。墨宣喝着粥，看着萧月的背影。白发垂在肩上，青灰色的衣袍在晨风里轻轻飘着。他忽然觉得，就算萧月不记得他的生日，也没关系。每天都能看见这个背影，就够了。

粥喝完了，墨宣把碗洗了，走回灶房门口，靠着门框看院子。桂花树绿着，竹匾晒着，小狸在追一只蝴蝶。蝴蝶飞高了，小狸跳起来没够到，在地上打了个滚，甩甩尾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哥哥，今天我们去哪儿？”墨宣问。萧月没有回答。他把切好的菜装进盘子里，擦了擦手，走过来，低头看着墨宣。

“去换衣裳。”

墨宣愣了一下。“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

墨宣跑进卧房，把衣裳翻出来。青色的那件，过年穿的，洗了几水，颜色淡了一些，但还是很精神。他把衣裳换上，把头发拢了拢，跑出来站在萧月面前。

“好了。”

萧月看了看他，伸出手，把他翘起来的那缕头发压下去。“走吧。”

他们出了门。山路很窄，两边的竹子密密匝匝的。晨雾还没散，白茫茫的，竹叶上挂着露水，风一吹，哗啦啦地落。墨宣走得很急，走在萧月前面，跑几步停下来等他，再跑几步再停下来等。

“哥哥，你到底带我去哪儿？”

“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