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手机被塞回他手里,页面还停在那张糊掉的照片上。他盯着画面中少女的眼神看了几秒,才把屏幕按灭揣回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你那个女儿红,埋在哪棵树底下,带我去看看。”
“一棵树有什么好看的?就算是啃树皮,你也喝不到酒啊。”
昭歌嘴上不情不愿地嘟嘟囔囔,但还是站起身带着人往后花园走,直到到了树下,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才乖乖闭上,她抬了抬下巴:“这棵。”
聊的时候没在意,带路的时候也没在意,直到亲眼打量起这棵树来,她才后知后觉一种心理上的不适——女儿红,生女埋酒、出嫁启坛。母亲亲手埋的,但不能亲手取了。
念头一冒出的时候就被她自己给按回去了,老是琢磨这些过去的事,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恶狠狠地警告着自己,稍微缓了口气,招呼也没打就转身回内室,脚步匆匆。
海斗不解,出声喊道:“你干嘛去?”
昭歌头也不回:“我去调杯绿仙子喝喝,威士忌太冲了,你先随便转转。”
海斗见状也只能耸耸肩,没有追。
他转头看看四周,一间独立的小屋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扇木门半旧,檐角挂着一串褪色的中国结,跟主屋的气质不太一样,他有些好奇,便迈步走了过去。
正当他的手搭在门把上,少女又急又怕的声音从身后砸过来:“别开!”
少年的手还没松,身体却比思考快半拍,他的脸和肩膀都转了过去,但脚底下没动,就那样拧了个很别扭的姿势望过去,脸上的表情也呆呆的。
昭歌从来都没用过这种语气和音调喊过自己,他想着。
此时,昭歌已经跑到他面前,于是他松手,故作轻松地笑,想缓和一下这份莫名其妙的尴尬:“哟,什么宝贝啊,喊那么大声,不会是里头养了条凶恶大狗吧。”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昭歌脸上的惊惧消失,听到他那话立马变成了愤怒,声音都拔高了好几个度,在她身上实属罕见,看起来是真的动了肝火!
海斗立马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而且是大错特错。他的后背开始蹿上凉意,想说点什么把刚才那句蠢话圆回去,却是张了半天嘴也没能接上来半个音。
昭歌看着他这个懵圈的傻样子,心里也有些不忍。
不知者无罪,算了,他只是闹着玩罢了。
她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待到心绪平复些,神色镇定些,反倒抬手自己推开了那扇门。
海斗的视线顺着门缝向里看去,呼吸停滞住了——云月见的裱框写真、云月见的专辑唱片、云月见的演出服装……空气里樟脑和旧物的味道裹在一起,一闻就是尘封好多年的东西才会有的气息。
整个屋子,说难听点,就是一个衣冠冢。
在他怔愣间,昭歌已经走了进去,声音很轻,仿佛在喃喃自语,但话是对他说的:“既然在这,你陪我看看吧,我自己……不太敢。”
这倒是句实话,不是在安慰他。她自己的话是绝对不会主动去看的,心里面对和直面冲击是两回事。今天海斗刚好在,她也就稍微能壮起点胆子,至少她知道在难受的时候,身边有个人能让她拉住。只要涉及到母亲的事,只有海斗和知行能够给她安全感。
海斗也瞬间领会,虽然“不太敢”这个词从昭歌嘴里听到,实在是很反常,但他必须陪她,这是一种不用言明的默契。于是迈过门槛,脚步放得很轻。进了屋子之后,眼睛先去找了昭歌——她正站在立在地上的一张裱框写真旁,手指抚摸着相框边缘,阳光照不到那里,因此她的侧脸显得晦暗不明。
少年走过去,在离少女两步的地方停住,手从兜里抽出,却不知该往哪里搁,最后只能不知所措地垂在身体两侧。
气氛有点沉,他觉得自己得开口说点什么,于是放轻了声音:“……行,看什么,我陪你。”
昭歌没有答他。
他以为昭歌还在生气,心想着:我刚才不该说那个。
他想道歉,但“对不起”三个字在嘴里拧了半天还是没能挤出来,他朝日奈大少爷这辈子说的“对不起”加一起不超过十次,实在是不习惯,烫嘴得很。
“那个……刚才那话,养狗那句,当我放屁。”
憋了半天就搞出这么一句,说完他自己都愣了,这算什么道歉?但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说法了。他抬手揉着自己的后脑勺,把头发揉得乱七八糟,心下觉得有些烦躁。
“知道是放屁,还重复一次,你脑干缺失?”昭歌没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