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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州脉动(第2页)

当高粱熟的时候,高粱被人们当作忠心耿耿的士兵,被赋予忠烈的形象。它们以另外一种形式守护着扶州大地。

如今的城墙低矮,每天以看得见的速度消失。高大威猛早就离它而去,它想和时间做伴慢慢地走入历史。或许,那里才是它最终的归宿。

我沿着城墙走了一圈,算是对它的慰藉,就像看望一个生命垂危、不久于人世的亲人。我怕这一面将会是永别。所以,我将牢牢地记住它的音容笑貌,还有它微弱的心跳。没人重视它,它与这个社会格格不入,它太落伍。它来过,它要走了。

当沿着城墙残存的痕迹走完一个环形,城墙之旅到此结束。我一阵恍惚,就像从旧日寂寞的时光隧道里走了出来。一棵柿子树,连接着过去和现在。柿子树下是一家农舍,鸡飞狗叫,炊烟缭绕。

这里是城墙外的人间,这里是过去了的现在。

藏匿在黄土里的秘密

扶州城的东面,靠近东山最近的地方是扶州城弯曲弧度最大的地方,是官府所在地。这里有衙门、军队,还有银库。而维持国家机器运转的硬通货——金子或者银子,就藏在这附近的银库里。这座银库随着扶州城的消失,也隐匿在厚厚的黄土里。多少人费尽心思,但是最终没寻到银库的踪迹。银库或许只是一个美丽诱人的传说,是虚无给几百年前时光的魅影,是后人天马行空的想象。

我再次来到扶州古城,并不是为了寻宝,我是来寻迹,寻找古老扶州的印迹。寻找几百年前在时间和空间维度上的扶州,只是为了对扶州的历史做文学的记录,或许我也是为了寻找我自己的来处,寻找我的先人们的影子。沿着扶州仅有的城墙走了一圈,好像穿越几千年的时光一般,我能感受到虚无里扶州古老的气息,这气息里有物质腐败的气味,也有人间烟火的味道,更多的是耳朵里虚拟的号鼓声、战马的嘶叫声、战旗的抖动声,还有不为人所觉察的、细微的,但是永不停息的呻吟声。

我从来不敢一个人到这里来,每次来都要有人同在。父亲、先生、弟弟、文友,或者在水扶州担任支部书记、村主任的同学马真林,只有他们在身边,我才敢睁大眼睛,张开耳朵,打开鼻翼。这里有太多的孤魂野鬼,有太多的年轻亡灵。我怕惊动他们,因为我无法安慰他们,我怕他们寄予我希望,而我无力完成任何一个意愿。

马书记和先生一前一后或者一左一右地陪着我,我放心地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场景,我想把今日荒郊野外的荒凉和往昔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地带的繁华联系起来,可是荒凉和繁华本身就是对立的,有严重的排异现象,他们扭扭捏捏,拒绝我的安排。好吧,那只有放弃过去放弃繁华,只说现在,只说荒凉。

地里种着一畦畦的玉米,到了抽天花的时间。天花像一棵树,土白色的底色里略微带了一点浅黄,上面有鱼鳞般的花纹。在每片鱼鳞状的开口处长出一个花蕊,像一面小小的橘红色的小旗,斜斜地挂在天花的枝条上,宣告着它的地盘,是一种微观的繁华和自娱自乐。这段时间正是它们最好的时光,像一个发育成熟的年轻女子,年轻、美丽、光鲜,充满了生机,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憧憬。它们等着蜜蜂或者蝴蝶或者风来给它们授粉,然后它们将用尽全力,结出果实,完成一生中重要的使命。和人类结婚生子一样,这是它们的基因能在这个世界延续下来的法则。在宽大叶子的根部,会长出一个小小的玉米芽孢,如大拇指一般大小,像母腹中刚刚发育的胎儿。但是芽孢上面已经泾渭分明,粗具轮廓。生命的遗传具有强大的力量,每种生物的遗传密码总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玉米的基因已经给它安排好一生,并打上了玉米的烙印,无论怎样生长,长大后它就是玉米。玉米就是一个喜欢美的女子,和我们小时候一样喜欢长长的头发,特别喜欢时尚的浅板栗色。于是在玉米包的开口处,长出一缕黄黄的头发样的须,玉米包的须发垂在外面,像披着一头直直的栗色头发的姑娘。

这里分明是玉米地,谁说这里是银库?转身朝后看呢!

当身体转过来,我以为是山的地方,真真切切是一道土崖,我得仰起头看它,并感到强烈的震慑和威严,有官衙的遗风。难道这里真的曾经是衙门,这些土崖才被赋予了威严?还是土崖在狐假虎威?我知道,土崖故作强大威严,这是假象,在迷惑什么。难道土崖后真有什么,让土崖抵挡着什么?

土崖如刀割一般笔直,那被切的部分呢?是不是倒在这片地里成了平整的一块地,人们在上面种植玉米的这块地?土崖就像一本我还没来得及读的厚厚的书,被切掉的最多也只能算土崖过往的一页,就像翻过已看过的书的一页。对于还没看过的这一部分,不知有多少我未知的信息,不知有多少的惊险故事,我充满了好奇。这整齐的断面,就像一面魔镜,藏着太多的故事。它以果断的形式,和过去一刀两断,就像一条受了重伤并感染了的手臂,如果不截肢就会危及生命一样。毅然断臂,是怎样的一种勇气和毅力,是怎样的一种凛然。土崖深知“舍”与“得”的辩证关系,如哲人般地运用自如。对这样的勇猛,我只有满心敬佩。再次抬头时,我不由得肃然起敬。土崖居高临下,俯瞰着我,像庙里的大神大仙,面对凡夫俗子的我,心里满是无所谓。因为我显得如此渺小、年轻、肤浅、不谙世事。土崖看不出任何成功的喜悦、失败的痛苦,只是将秘密藏在心里,将沧桑刻在脸上。一道道横着的印迹,就是当年人们筑墙时打上的记号,如今成了土崖额头上的皱纹,这皱纹是土崖年龄的秘密,它虽不说,我也不问,但是年龄还是被皱纹暴露了。

土崖并不年轻,它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为数不多的时辰了。

传说土崖是官衙的银库所在地,被屠城时候的灰烬所掩盖,被藩王的怒火所忽略。银两还在银库里,原封不动,没有被人发现。时至今日,传说中的银库成了千古之谜。民间的传说不论是白色的火苗还是白色的鸽子,都给银库增添了神秘的色彩。但是传说可能无限接近历史,又有别于历史。只有农人种地时不经意间在田间地头挖出刻有字的金元宝、有纹路的瓦罐或者上面写有字的石头,证实着神秘传说的真实性,佐证被遗忘的往事确实很久以前在这片土地上演过。

走失的文明

扶州文明携男挈女,在一场场战火中逃避、失散、藏匿、死亡,在平淡如水的日子里遗忘、丢弃、掩埋、变异。我在荒郊野外,在野草丛中,在黄土地里,在旧城墙上,在老物件里拿着放大镜寻找着,生怕错失某个蛛丝马迹而与它失之交臂。多年来我虽然和扶州日日相伴,但时刻怀着对扶州的不甚了解而暗自伤心。但是我又能感觉到扶州虽然离我远去,但是始终有一条线暗中和我相连,我始终没有移开关注它的目光,它轻微的一次呼吸,它微小的一举一动,甚至它的心情的好坏,我都有感应,我都会觉察,多年来我们的磨合使我和它心有灵犀。它一边寻找丢失的自我,一边与时间默默地较劲。并不是为了所谓的长生不老,只是为了给我留下一点本来的面目,留下一丝思想和灵魂的影子。

在时光里能保存下来的一部分文明的痕迹,也仅存在能与时光抗衡的石头或者石头制造的物件里,或者被大火煅烧后,与石头的硬度与密度相当的陶罐或者瓦片里。有硬度的东西,才能棱角分明,有自己的个性,才能不那么快被时光磨得没有踪迹,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时光深远,我所希望的文明记忆,就像掩埋在黄土里的一截残缺的石磨扇,或者只有一半的石碓窝,或者从土里挖出刻有字的石块,或者土里掩埋的陶罐、瓦片。它们凭着仅有的一点毅力的支撑,奄奄一息活到现在。它们的精神支撑,是为了完成文明对它们的托付。因为它们记录着曾经的历史和人们生活的点滴。

它们和我长时间面对面地沉默着,我和石头、陶罐一场心心相连的思考与心灵的对话跨越时空,正在进行。

我们将要讨论以下几个问题:

生命存在的意义;记住和记录;传承的价值。

我:一个人、一棵树、一只鸟、一座城池,都有生命,只不过展示的方式不同而已。每个生命个体都是独一无二、有意义的。认识自己存在的偶然性是十分必要的。我们对于生命的存在应该心存感激,应该加倍珍惜。生命的存在是偶然中的必然,每个生命都肩负着使命,生命的过程是为之奋斗的过程。

石头:世界是物质构成的,我们只是构成物质世界的一个分子。和我们一样的石头没有多少能如此幸运地参与人类的生产生活,见证人类的发展过程。我是一块灰白色身体里有黑色斑点的大理石,亿万年来生长在深山里,我的质地很硬,不容易磨损,所以我能堆成高高的大山。

凭这一点,我就和别的石头不一样。我为自己是大理石而骄傲。

我:宇宙茫茫,万物杂生。我们都有幸拥有生命,这是前提。但是只有生命还不行,还要打造自己、锻炼自己,做有用的人。不论是圣贤,还是强盗,生下的孩子都如一张白纸,是纯洁的、善良的。后天的环境对成长中的孩子影响很大。对我而言,可能改变人生最重要的还是读书。苦读十多年的书,没有放弃学习,没有放弃好奇心,这是我有别于周围其他人的最重要的一点。还有凡事努力,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做好每一件事,是通向成功的前提。我努力了,不论成功与否。

石头:我也是好不容易被人类选中,从深山运到这里,然后经过千锤百炼,从一块棱角不分明的毛石,被人类打制成一块圆圆的有厚度的磨盘,或者打制成兑火药的碓窝。中国人对圆形向来就十分喜爱,在圆形思想下,有了自己的宇宙观、天地观,在圆形的基础上发明了八卦理论,就连天坛的房子都是圆形。但是认识的过程是漫长的,变形的过程是痛苦的。我自豪,我挺过来了。

我:我的前半生为工作和家庭尽了最大的努力。我没怎么想过我自己,活得没有自我。工作上我好学、认真、有创新,所以,我也得到了应得的荣誉和待遇。如今,儿子长大工作了,我感到松了一口气,我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对得起自己的生命。

石头:一样,我的一生在旋转中磨面粉度过,一圈一圈转动,枯燥无味,一成不变。如今我老了,好像还在旋转,头都是晕的。我的使命就是磨面,把麦子加工成面粉,给人类提供营养。如今,有先进的机械代替了我,我终于可以歇歇了。但是有为才有位,没有用处的我渐渐地被人们遗忘在这荒郊野外。和我一样落后于生产力的生产工具最终会被人们遗忘、丢弃,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难道我们的那一段辉煌生活就这样被人遗忘?

我:生命的存在是一个永恒的话题,如何有价值地存在又是一个严肃的话题。每一个阶段的任务和使命是不同的,得随时调整心态。就说说我现阶段的任务。我的主要工作是记录,也可以说是书写或者写作,当然是在完成单位的工作任务和家庭主妇工作的前提下。

石头:你终于做这事了,我非常高兴。就说我自己吧。我的浑身都做满了记号,每一个阶段都能反映当时的状况。比如,我最早是一块没有形状的石头,后来因为人们生活的需要,被凿成圆柱形。而且人们在我的身体上凿满了凹凸的沟壑,当上下两片石头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在外力的作用下,我的凹凸面能将粮食碾压成面粉。于是人们生起大火在陶罐里煮食物,美味极了。我在有限的生命里见证了扶州的兴衰,虽然我已四分五裂,成了一块普通的小石头,被人当梯子用,但是我的身体就是扶州的历史。让专家来研究我,我非常乐意。我会给他们我那个年代的信息。

陶罐:我一直在听你们俩说,现在想说说我自己。我曾经是一堆黄土,被人类制成罐子的模样,在大火里煅烧。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到底是什么时候,我老了,不记得了。我亲眼看见扶州是如何修建的。我在黑暗中沉睡了有些时日,睁眼一看,扶州城没了,到处都变了模样,才知道这是几千年以后。社会发展太快,我的亲戚黄土,还被做成砖瓦,他们也岁数大了,时间将他们掩埋。能成秦砖汉瓦、陶罐的都不是等闲之辈,我们是那个时代的代表,是那个时代生产力发展的代表。我们有时代的烙印,我们的身体记录下了那个时代。

我:说到记录,每个时期因为生产力的发展不同,在生产生活中记录的表现不一样。陶罐和砖瓦身体的模样和身体上的符号就是那个时代的记录,确实值得研究。这不是大众都看得懂的符号,需要考古专家的破解。可喜的是,我们国家五千年的文明,隐藏在深深的岁月里,掩埋在厚厚的黄土里。这些都有记录,是我们的宝贵财富,无以复制,没法想象。就是这些文明构成中华民族的精神财富,是中华文化的一部分,是我们自己的文化,需要发展和传承。

石头、陶罐、瓦片:我们的身体就是我们那个时代生产力、生产关系和劳动者智慧的记录本。我们的记录是独特的、隐晦的,需要考古专家们的翻译。

我:我们这个年代有纸、电脑、磁盘、云记录,我们的记录是直观的,人人看得懂。纸和印刷术是我们中国人发明的,是我们对世界做出的贡献。纸张的发明,是人类社会快速发展的结果。现在提倡无纸化办公,是为了保护环境、节约资源。也许,几千年后,我们自认为最先进的磁盘、云记录,不知又会被什么替代。不管被什么替代,目的都是使华夏五千年的文明被后人记住并传承。像生命一样代代相传,是中华民族屹立于世界的底气,是有别于其他国家的标志。

有记录才会传承,有记录才能传承。

我们一直在时间里寻找走失的文明,扶州的地下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宝藏,不得而知。也许不久的将来时间会改写我们对扶州文化固有的认知,对于扶州和扶州的人们,将是一次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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