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巨变的时代,一切都好像变了,就连大姑父的长眠之地都与先人们相隔甚远。
我不知道没入祖坟的大姑父,一个人在新的地方是否孤独寂寞,四爷爷和四奶奶又怎么能放心得下他们的这个孩子。
出殡,伴随着孝子孝孙们的哭声,棺材被八个小伙子用四根龙杠抬上,周围几十上百个小伙子簇拥着,喊着号子飞奔而去。上山的路开始陡峭,抬棺材的节奏越来越慢。这时的队形除了抬棺材的人外,周围簇拥的小伙子们全退在棺材的后面,每人都在尽最大的努力弯下腰,伸长手臂推着前面的人,一层一层的人,就像鱼鳞一般,形成了一股向前的力量,喊着号子,推着棺材向山上走。从陡坡的后面看去,就像搭人塔,一只只手臂朝着一个方向用力,无数双手汇成一股巨大的持续不断的力量,簇拥着棺材向坟地移去。看到这个场景,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小伙子们对死者的尊重让我感动,百十人的力量汇成一股巨大的力量让我震撼。老人们说,人就是这样,一代又一代,死者被小伙子们送上山,又有新的生命诞生,人类如此循环,生生不息。
经过了这番努力,孝子孝孙们已经没有了眼泪和哭声,只有深深的感激。族里的老辈说:“孝子们给众人磕头,难为他们把你们大大抬到这么高的山上。”这时的孝子们不论身居何位,不论是县官还是讨口子,在抬丧人的眼里就是死者的儿子或者孙子。他们齐刷刷地跪下给抬丧人磕头。仁义和关爱在阳光下继续着生命中的互相扶持,并源远流长,感激之情覆盖了悲伤。唯愿死者安息,生者努力。
在下葬掩土前,作为家里的长辈,死者还要最后一次给儿孙赐福。
阴阳先生代表离世的亲人,给孝子们撒五色粮食和钱币。孝子们背对着棺木跪下,用手拉起衣服的边角,在阴阳先生的诵经声中,将玉米、大米、麦子、高粱、荞麦五个颜色的五种粮食和硬币抛向孝子跪着的方向。这是大姑父最后赐予后辈们的禄粮,谁的衣服里接到的粮食和硬币多,谁的禄粮就好,谁将来就有吃不完的粮食和用不完的钱财。我将接到的粮食和硬币全给了家里的小孩。这也是传承,也是祝福,将福气给孩子们,让他们健康成长。孝子们在互相比较谁接到的禄粮多,猜想大姑父更爱谁。此刻的气氛没有了悲伤,更多的是继续生活下去的美好愿望与祝福。
5
从坟地回来,是正午时分。天气一改前几天的阴雨燥热而艳阳当空,坐在槐树下乘凉,突然发现槐树不再是墨绿的,而是挂满了一层嫩黄色的槐花,空气中有了一丝甜甜的气息,吸引来了无数的蜜蜂,低沉的嗡嗡声不绝于耳。自然,蜜蜂采槐花酿的蜜是蜂蜜里的上品。阳光透过槐树叶子和槐花的缝隙,露出斑驳的圆圆的黑色或者灰色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摇曳。槐树茂密的树叶终究挡不住太阳光的炙热,我们退到厅房的台子上,再毒辣的日头也透不过厚厚的屋檐。
我眯起眼睛,看着阳光下的槐树。150多岁的槐树见证了我们家六七代人的生老病死。槐树总能放飞我的思想,让我想到很多……生老病死轮到父辈了,我是多么恐惧和不安。
不知道为什么,大姑父今年对我们特别地稀罕,总要我们到他家里来,去地里给我们摘他亲手种的菜,还说要再种几种菜,我们好带回家吃。新玉米成熟了,我也最先吃到。我悄悄地给儿子说,记住这个味道,这是大姑父最后一次给我们的菜和粮食。下一个季节,吃到嘴里的,就不是大姑父种的菜了。大姑父如此反常,难道他感觉到时日无多?父母说:那是你大姑父在给你们留想头哩。得知大姑父病了,我回去看他的次数比往年多了许多。而他,也表现出对我们到来的高兴,对我们的依恋。
有一个周末,大姑父的精神特别好,说想吃红烧肉,还是他自己去街上买的猪肉。堂弟是专业厨师,做饭是他的拿手好戏。这顿饭,色香味俱全。家里的儿孙们坐了满满一桌子,大姑父看着大家吃得高兴,笑得脸上像开了花。他吃了小半碗饭,是这段时间来吃得最多的一顿饭。
我觉得大姑父的病好像好一些了,心里暗自高兴。几天后得知,从那一顿饭后,大姑父就吃不下饭,连水都喝不下。在医院里我再见到他,脸色灰黑憔悴,人瘦得脸颊都陷进去了,躺在病**的身体又瘦又小,病魔正在吞噬着他。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生命在我们面前因饥饿而逐渐消逝。
治疗几天后,大姑父能喝进一点稀饭了。我买了鲫鱼,将肉熬化,和着鱼汤煮他喜欢吃的稀稀的玉米粥。记忆中这是大姑父第一次吃我煮的饭,连连夸我说:“香着哩,比大姑煮的香!”我看着他吃完,眼泪一下在眼眶里打转。好了,这一碗鲫鱼玉米粥,又可以延长大姑父几天的寿命。
没有营养谁能活下去呢?一个人不行!哪怕是一棵树、一株草也不行!
我的眼神漫无目的地游离着,看着槐树发呆。我突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凡事都有隐喻,只是我们凡夫俗子悟性不高而已。或者,我们的眼睛被表象蒙蔽了。因为,就在我眼睛的前方,在槐树的两根树枝分叉的地方,一根钢丝混在满是电线的线路中,好像紧紧地缠在其中的一根树干上。我嗖地站起来,睁大眼睛仔细观察,确实是有一根钢丝紧紧地缠在树干上。槐树的木质较硬,生长的速度缓慢。看样子时间并不短了,钢丝已经陷进树身。怎么会没人发现?我顿时感到自己有一种被缢的感觉,不能顺畅地呼吸。是谁在树上缠了这根钢丝,阻断槐树往上运送营养?“人活脸,树活皮”,靠树皮运送营养的通道被堵塞,是想要把槐树饿死吗?在我的惊讶声中,父亲和兄弟们都呆了,说从来没注意过这里有一根钢丝。父亲说几百年的古树不能死了,必须马上将钢丝剪断,让槐树喘息。兄弟们搬梯子、找钳子,大家都着急了。
几百年的槐树,经历了这么多,小而言之是我们一家人的精神象征,大而言之,是扶州文化的象征。槐树就是家,槐树下有我亲人们生活过的痕迹,寄予了我们太多的感情。我们家的很多事都与槐树有关,槐树下出生的六个爷爷的名字里都有一个“槐”字,它见证了我们家太多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如果槐树因此枯死,我们这一大家子的精神将会因没有槐树而流浪,槐树街也会因为没有槐树而空得其名。
大姑父是因为自己喉咙得病没法吞咽而去世,槐树是被人为勒紧喉咙而枯败。被封喉,槐树和大姑父经历了一样的病痛和折磨。
槐树知道我迟早会发现它的异样的。为什么我没早点发现?让槐树承受了这么久的痛苦,我像一个没尽到责任的不肖子孙,羞愧极了。
几天几夜没合眼的兄弟们,把他们的父亲送上山,没有歇一口气又来救槐树。钢丝已经紧紧地长在槐树的树干里,就像插入肉里的一根刺,非得将肉剥开,才能将刺挑出来。要剪断钢丝,非得要将槐树的树皮剥开一个口子,咬丝钳才能咬住嵌入树干的钢丝。最后扳手、锤子一起上,钢丝终于断开了。这时,槐树能呼吸了,所有人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呼吸也畅快了许多。据说是多年前村子里安闭路电视时缠上的钢丝。就是说,槐树忍受多年的窒息了,但还在坚强地活着,照样发芽开花。
我的泪水流了出来,为槐树的坚强和忍耐。一阵风吹来,一朵朵嫩黄色的槐花从树上落下,下起了槐花雨,像槐树簌簌地流下欣喜的眼泪。
此时,大姑父和槐树一个在地下,一个在地上;大姑父死了,槐树活了;大姑父安息了,槐树安然了。
大姑父去世的第十五天,他的灵魂将最后一次返家告别,他会收走所有留在这个世上的脚印,收走人世间一切和他有关的痕迹。他将开始新的轮回。
可是,收不走我们对他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