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天站在槐树前,眼睛望着岭岗岩,望眼欲穿。爷爷终于奇迹般地回来了,虽然头上被土匪砍了两刀,但是确实活生生地从岭岗岩下来了。
爷爷的生还对于我们这个支离破碎的家来说,可谓奇迹。
岭岗岩传来的不会总是好消息。刚从地里回来的大姑奶奶家十几口人一夜之间被贪财的土匪灭门,这个消息也是从岭岗岩骑马飞奔而来的人带来的。当看到岭岗岩出现一匹飞奔而来的马时,家里人一万次地猜想快马会带来什么消息,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噩耗。
我更无法猜测,参加第一次鸦片战争的祖先李兴茂告别亲人们,在岭岗岩上策马回望家乡、亲人时的感受。翻过岭岗岩这个垭口,家、亲人都不再看见,而且这一眼,可能是他和亲人们互望的最后一眼。李兴茂的心里该是何等的悲壮、不舍、牵挂、内疚……可能更多的是作为一个军人保家卫国的责任……我无法猜测,见惯了人间悲欢离合的岭岗岩可能知道,李兴茂落在它身上的眼泪的炙热、眼神的留恋,最后转身一别时的坚毅。
两年后,岭岗岩迎来的是李兴茂的一根辫子,悲壮啊!李兴茂殉国了,岭岗岩等来的不是裹尸的马革,而是李兴茂的一根辫子。从此,岭岗岩和李兴茂的辫子坟遥遥相望一百八十多年。直到岭岗岩经历了几次大手术差点毁容,直到李兴茂的辫子坟被高楼隐藏在身后再也看不见……
人间的悲欢离合,岭岗岩见得太多、太多……4
荆梢柴(当地一种植物)在寒风中挺立着。相对于草本植物来说,它是庞然大物,它有坚挺的根茎、粗壮的枝条。它习惯集体生活,一条根里发出多根枝条,大家一起生长,不辜负生命和时光。荆梢柴的性格耿直,它没有过多的枝丫,简单、明了。它的目标就是朝天上生长,再生长。一鼓作气朝目标前进,集中力量做好一件事。我敬重这样的品格。
虽然如此,因为土地贫瘠,荆梢柴也只能长到人的高度。这是种奇怪的植物,对生长地非常挑剔。作为一种植物来说,潜藏着传宗接代的强大基因,发展、传承是首要任务。但是对生长地点过度挑剔,对于家族的繁衍是有害的,随时有灭种的可能。
我不知道荆梢柴被岭岗岩的什么东西迷恋,以至于它放弃这么多的机会而死死守在这里。是什么留住了它?是土地?是石头?还是这里可以看见四面八方的风景?或者是和扶州有某种关联,让它若即若离?
这个时节,我只是见到荆梢柴的枝,没见到荆梢柴的叶。它对于我还是谜一样的植物。他们说,荆梢柴的叶子有臭味;他们说,荆梢柴的叶子是有缺陷的圆形。对于他们说的,我的头脑中没有直观的印象,更没有嗅觉的辅助。我想我更愿意用自己的眼睛看看叶子到底是圆的还是扁的,用我自己的鼻子闻闻叶子到底是香的还是臭的。可是这个时节,我错过了荆梢柴生命的巅峰时刻。
孤零零地在一个地方坚守一生,执着的荆梢柴让我想起邻居崔家奶奶。
崔家奶奶的老家在陕西,听说是为了逃婚,她放弃了曾经的一切,躲在这里。岷山的褶皱掩护了她的行踪,她在这里孤老终生。我记事时,崔家奶奶可能都有六十多岁了。头上裹着黑色的丝帕,穿蓝色大襟衣服,一双脚有被缠过的痕迹。她和奶奶一样的打扮,怎么看都是农村小老太太。唯独她的口音出卖了她,在这里几十年的磨砺,乡音未曾改变。没改变的还有她独特的焙核桃油的技术,以及核桃油对烧伤皮肤特有的抚慰,像极了崔家奶奶的性格。可能是我家好客的习惯温暖了她,也可能是我家狗吠鸡鸣娃哭的热闹吸引了她,在没有电视的年代,崔家奶奶几乎每晚都来我家烤火,有时在我家吃晚饭,然后在我将要瞌睡的时候,她也要回家睡觉了。奶奶赶紧在火台子上拿起筷子一样大小的松树枝点燃,吹灭明火,留下忽明忽暗的火柴头,递给崔家奶奶,并叮嘱她路上自己摇着点,免得灭了。崔家奶奶摇着松灯,靠微弱的火光照路,摸着墙壁回到她冰冷的家去了。只有几岁的我赶紧趴在门槛上说:“崔家奶奶,你走好,如果你绊倒了,就来喊我,我扶你起来。”崔家奶奶总是感动地说:“好,好,奶奶绊倒了就喊你来扶我。”这时,妈妈总会说:“可怜,一个人的日子不知道怎么过的。”
每当我想起崔家奶奶,我总是想起她手里不停摇着的有微弱亮光的松灯。可怜的奶奶,这支松灯的微弱的光照不亮她的人生。
崔家奶奶是逃婚逃到这里的,靠给别人洗衣做饭缝补衣服过日子,对过往守口如瓶,没人知道更多的细节。在别人看来,一生未婚的她显得孤独,尤其是晚年,而我的记忆里恰恰只有崔家奶奶的晚年。我想,她的一生到底经历了什么?逃婚,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要有怎样的毅力才有此举。我不知道她的心里有怎样的力量在支撑着她,我想可能是永远没有结果的爱情吧!这永不再见的爱情陪伴了她一生,时间也被爱情赋予了爱意,它善待了孤苦的崔家奶奶。在我的心里,崔家奶奶虚无的爱情是个谜,她让我对爱情产生幻想和崇拜。但崔家奶奶孤苦的人生,又让我对未来产生了恐惧和悲悯。
崔家奶奶可能逃避一场没有爱情的婚姻。难道荆梢柴也在躲避什么吗?或者追逐什么?那么,它躲避什么追逐什么呢?难道躲避不适宜它生长的土壤、气候?还是荆梢柴也有暗恋的对象,它也在追逐爱情,于是定居在这里?我猜测它的命运也只有默默地守在爱人身边,远远地陪伴,远远地看着,就心满意足。
站在只剩下光溜溜枯枝的荆梢柴旁边,荆梢柴和崔家奶奶,让我百感交集。
5
一年中最冷的大寒时节,一切植物都在冬眠,这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也是养精蓄锐,为明年更好发芽开花做准备。可是,很快发现我错了。在岭岗岩的山脊上,我看到了含苞待放的迎春花。
迎春花紫褐色的枯枝上有了浅浅的绿色,圆润而光泽,感觉有强大的生命暗流在涌动。枝条顶端集中发出一簇枝条向四周散开,每一根枝条上一个或者几个紫红色的花苞酝酿着花期。世人都说“梅花香自苦寒来”,谁知道,迎春花在最冷的大寒节气里蕴藏着如此蓬勃的生机!
这就是生命的力量。
迎春花是开花或者是发芽,都要进行统筹安排。一种植物具有的眼光着实让我感到惊讶。
一棵迎春花的母株,有强大的适应能力,不论土地贫瘠还是肥沃,它都紧紧地把根扎稳扎紧,周围地域几乎全是它的地盘。这个时节,它的养料一部分供应给需要打花苞的枝条,一部分供应给发扬光大迎春花家族使命的枝条。除了开花的枝条外,其他的枝条疯狂地抽条。枝条伸进土里,和土接触的地方,以最快的速度长出根须,成为一株独立的个体,完成生命的再生。它自立门户,从土壤里吸取养分,再长大,再分枝扩叶。它不断复制自己,完成了生命的繁衍。“落地生根”是对这个现象的最好解释。如果枝条落地,触角发现这里是石头,枝条就会再往前长,直到够到土层为止。枝条变成根,又一个新生命诞生。
迎春花的生长方式和榕树何其相似,它们都能独木成林。
有舍才有得,迎春花舍弃了开花的机会,得到了重生,而且不嫌土地贫瘠,开花,生根,再长出一株独立的新的迎春花,这是怎样一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啊!迎春花让我浑身充满了力量,让我心存敬畏。
满山的迎春花七零八落,像被贼打劫过。一丛丛迎春花被利器割断,它的主根被盗走,割断的侧枝像一个个孤苦伶仃的孤儿,完全靠自己极强的生命力完成生命的再生。它面临两种选择:要么就这样暴尸荒野死去,要么将布满伤口的根扎向土地,得以重生。我丝毫不担心它会死去,对这样一种有着顽强生命力的植物,不需要对它产生怜悯和同情。只要迎春花的身体有一处能接触土地,它的生命就会继续。人类自以为是的自私,迎春花宽宏大量的大度。在迎春花面前我感到愧疚。
小小岭岗岩,万千大世界。
时间不停地前进,故去的人,过去的时间,都留在了这里。我为什么来到这里?我是在怀念一段岁月,怀念生命里有关联的一些人,想看看他们眼里曾经看见过的,听听他们耳朵里听到过的,感受他们的感受,心痛他们的心痛……
今天,我冒昧地来了,又匆忙地走了。岭岗岩给我的不只是心疼和眼泪,更多的是勇气和力量。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零距离亲近过岭岗岩,岭岗岩和我一起追忆了一段似水的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