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跟成,这个名字跃入我的眼睛。不用核实,我也知道会有其人,这是爷爷的父亲,爷爷最亲的人。我一个一个地研究家谱上的人物,想让他们带我从中找到一条通往扶州的捷径。
通过一段时间的努力,历史中的人物和故事逐渐清晰:李兴茂参加了第一次鸦片战争,在浙江宁波为国捐躯。清政府给李家送回来一个紫檀木的盒子,盒子里放着李兴茂的辫子。见辫子如见人,李家瞬间被哭声笼罩。李兴茂就是爷爷的太爷爷。我逐渐恢复的记忆中有了这样一段:小时候,爷爷带我们去上坟,指着这座坟说:“这座坟里埋着我们李家的一个先人,坟里没有尸骨,只有一根辫子,是一群骑马的官兵用一个紫檀木的盒子送回来的。”我们云里雾里,记住的就这些,可能爷爷也仅仅知道这些了。
家族还有更远的记忆:明洪武二年(1369),巩昌归顺明朝管制,当时巩昌府辖阶、文、成、漳、岷。李通“召集旧部听调”。洪武二十一年(1388)正月十一日,李通为保家卫国,在临洮战死,李通家人居住文州。李旺在宁夏固原壮烈牺牲。他们的事迹在《甘肃通志》上都有记载。
在搜集资料的过程中,寻脉络,找古谱,查资料,访亲友,以虔诚的态度、实事求是的文风,记载家族历史人物和重大事记。宣扬家风家规,以继往开来、教化后人,不仅是李氏族人家国情怀记忆中的继承和延续,更是李氏一门忠君报国的家魂、仁孝的家风的砥砺和升华,既是一种对先人的纪念,又能起到激励后人效仿先祖、服务于自己所生活的时代、争做时代先锋的正气之举。
4
腊月二十七前后,是家家户户给先人上坟的日子。寨子背后山腰的山坳里或山脚的平整处,不时有鞭炮声响起,提醒着先人们,年快到了。不一会儿就会冒起一缕淡蓝色的青烟,飘飘袅袅,直上云际。上坟的路上三三两两的男人和小孩居多,因为女人们大多正在家里忙活着蒸馍。记得小时候爷爷总会拿一把砍刀,把先人坟边的杂草小树等乱七八糟的东西清理干净,亮亮堂堂地露出墓碑,就像年前家里打扬尘一样,一年一次,绝不含糊。后人要保证先人留在人世的坟头不被杂草淹没,告知来往的人,这个人的生前和身后事。坟头是这个先人给亲朋好友的最后念想,提醒着他生活了几十年地方的人们,他曾经来过,如今他去了,但是血脉留在这里,替他见证着社会的发展进步。就像接力赛,运动员总有退场的时候,但是比赛继续。是的,生命的传承遵循着这样的规律。
我已经有多少年没来上坟了?应该是给奶奶烧完三年纸后,就是从2010年冬季至今。世俗的说法让我警醒,让我驻足。我的家乡有个习俗,出嫁的女儿不能上娘家的坟,说是会将娘家的财气带走。父母怕我多想,说儿女都一样,都是我们的孩子,都是同样养大的,为什么不能上坟?我们不讲究这些。但是,从奶奶的三年纸烧完后,我决定暂时不上娘家的坟了。我爱我的弟弟,希望祖宗积下的阴德,祖宗的保佑,都落到弟弟的头上,保佑弟弟一家幸福安康。
父亲说:“爷爷安排给你的事,你完成了,该给爷爷扯个回销。”
我知道。这也是我这一段时间犹豫的事。弟弟也问我:“上坟时等你吗?”
今年比较特殊,我决定去给爷爷奶奶和先人们上坟,时间太久,去看看他们,给他们说说我写的家族的事。父亲带着弟弟和他的孙儿们已经在前几日就上完坟了,因为爷爷说“有儿有女早上坟”。父亲早早给我准备好了上坟用的香、蜡、纸,弟弟在家里等着我,他和他的两个儿子陪我们母子去上坟。打印了三百多页的手稿,和香、蜡、纸等作为给爷爷和先人们的新年礼物,装在弟弟和儿子提着的袋子里,随着脚步一**一**地来到爷爷的坟前。
爷爷的坟头一切如旧,除了茂密的草,其他都没有变化。但是对于我来说,爷爷的坟,感觉却是有变化的。从岭岗岩隧道出来,随着一幢幢高楼的落成,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挡住了我看爷爷坟的视线。前几年因为在县旅游局工作的原因,几乎每天都去漳扎镇的九寨沟景区。车子行到这里,我的头总是歪向刀口坝,看一眼爷爷的坟、奶奶的坟,还有我家的老房子。现在从路上看去,幢幢高楼林立,看不见爷爷奶奶的坟了,我心里莫名地惆怅。
我跪在爷爷的坟前,抚摸着爷爷冰冷的墓碑,还未开口,就感觉喉咙被堵住了,我使劲地咽下几口口水。眼睛发酸,泪水不受控制地流出来。抬头看着墓碑正中爷爷的名字,和左下方我们一家人的名字,我泪流满面。太久没来看爷爷了,我想爷爷。在我的哽咽声和泪如泉涌的陪衬下,我给爷爷说:“您老人家安排写家族的历史,在您儿子的帮助下,我完成了。”这时,我感觉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爷爷的坟头无比庄严。
没有了风,香、蜡、纸的青烟直直升到空中,被烧的纸钱也是一团红红火光,没有了声音。我知道,爷爷在屏声静气,准备听我给他说。我知道,旁边的大爷爷、三爷爷、五爷爷、六爷爷和“辫子坟”里的祖宗也在听着。我给爷爷读道:“一个家族的历史实际上包含着这个家族的血脉记忆,记忆里有戍边,保家卫国,壮志酬筹;记忆里有耕读,传家之道,继往开来;记忆里有迁徙,供给边关,竭尽全力;记忆里有生活,日复一日,生生不息。记忆泛着黄色,似陈年老酒,历久弥香;记忆有破损,似战火掠过,还流着血。翻开这个记忆,不难发现家族的血脉其实始终是动态的……这是一条血脉相连、魂魄相依的基因脉络,这是一段保家卫国、舍我其谁的战斗历程,这是一篇大爱盈胸、休戚与共的亲情诗篇。纵观家族历史,述说着生命的来源和去处,记载着血脉中永久的记忆,是一首从未消失的诗,是一曲永不停止的音乐,是历史的长廊中奏响在这片大地上的回声,是挥之不去的烙印,是心灵深处和祖先灵魂的对话。先人在时间隧道的背影从未消失,他们将基因永远留在我们的血脉里,为每个宗祖后人打上了家族的印记。”一张一张的打印稿在爷爷的坟前燃烧,成为一团一团的红光,红光里,先人们仔细地看着,频频点头。
我说:“爷爷,你认为还有没写到的地方,晚上托梦告诉我。”但是,我们一家人没有再梦见爷爷。我算是顺利地交稿。
写家族的历史,这是爷爷的心愿,爷爷希望我能帮他完成。在我家的家谱上,李瑞林、李忠堂的神主就是爷爷续上的。这两个人的辈分应在太爷爷之上。如果在爷爷手上不续上,这两个人年纪轻轻战死沙场,历史的尘土将会把他们淹没得无影无踪。对于一字不识的爷爷,做这些事并不容易。我明白爷爷的苦心,懂得血脉的代代相传。他知道父亲和我们将会努力完成此事。
弟弟和儿子则不停地给爷爷烧纸钱,在三九天气,两个小伙子被纸钱燃烧的热气烤得头上满是汗珠。弟弟的小儿子仅四岁,听着我哽咽变调的声音,看着我流下来打湿衣服的泪水,紧紧地拉着他哥哥的手,不谙世事的眼睛看着我,满脸的疑惑,不敢说话。他一定不明白,大姑为什么会这样。我想对他说:“孩子,面对你至亲至爱的亲人,无论他在不在世,他永远活在你的心里,滋养着你心灵,关注着你成长,从不曾离开。”
弟弟陪我跪着,不停地烧着纸,汗水从他的额头浸出来,在长达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动都没动一下。我知道,他想起了爷爷对我们的疼爱,我们的童年……在回家的路上,儿子说:“妈妈,我觉得舅舅好爱你……”
你的感觉是对的,儿子。
5
不容置疑,没有父亲的帮助,我完不成这篇文章。书写家族历史是我们父女俩合作的结果。父亲在家族中是个热心人,没有谁不认识他,这为他搜集资料提供了方便。访亲问友,寻找家族古老的宗谱,收集家族名人的故事,在这一两年内成了父亲的主要工作,他乐此不疲。每收集到一个新的故事,父亲就兴致勃勃地给我讲每一个细节,生怕我没听明白。父亲生长在农村,长期驻队当下派干部,造就了他随和的性格、出众的口才,极具亲和力。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到了2018年劳动节,我在进行紧张的校对工作。对于文章中的插图,我突然心生一个念头,并得到了父亲的认可与赞同。我认为,家族内的老人日益老去,为他们拍照留影也是一种影像记录,和文字记录一起,相得益彰。之前的我们没有条件,但愿现在尽量少留遗憾。
甘肃文县和四川九寨沟的家族代表五十多人齐聚在李建林哥哥的“九寨人家”,留下了珍贵的合影。听父亲说,来拍照的几乎都是老年人。男士理了头发,刮了胡子,换了干净的衣服,精神矍铄,面貌焕然一新。女士穿上自己最漂亮的衣服,头发吹得整整齐齐。特别让我感动的是,罗依乡(已撤销)的李灶女姑姑,特意找到嫂子,让嫂子给她画眉毛、涂口红。我听到后心里非常震撼。爱美是女人的天性,这得看每个人的生活环境。也许李灶女的一生,包括她当新嫁娘时,都不曾这样重视自己的容颜。可以肯定的是,李灶女非常重视此次拍照,她知道家人的合影照片将和家族文字一起永存。罗依古老的宗谱能保存至今,有她的功劳,她对得起先人也对得起后人。族人难得这样齐整聚在一起,哥哥嫂子做了四五桌丰盛的饭菜招待亲人,找时间和机会让亲人们互叙亲情。
之后,父亲又将刀口坝的亲人们聚在我家老院子,拍了一张人没来齐的合影。也许过不了多久,照片上的人就会有变化,谁又能预知自己的未来呢?细心的父亲和弟弟又给照片上的每个人冲洗了七寸的照片并塑封,以做纪念。
每个家族都有其隐晦的秘史,我们的家族也不例外。对于这一部分,我没有专门去采访、考证,故不是很明了。但是,历史就是历史,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是不可改变的。我抱着家丑不可外扬的想法,回避了矛盾。对于家族内不甚明了的事情,我的观点是不写入文章里,故记载也有遗漏。到如今我感到了遗憾。为什么呢?辉煌和耻辱都是历史,后人该用辩证的眼光去看待,去评判。对于祖先们做得不好的地方,我们该吸取教训,引以为戒。但是,几百年的历史,我能写完吗?肯定不行。相信以后,我还会听到更多关于家族的传奇和故事。
“写作是朝向故乡的一次精神扎根。”扶州、刀口坝是我的根,我的写作源泉。我已经尽了我最大的努力。所以对于初次写作的我,不管是文笔上还是心理上,这也算是积累的写作经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