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亚,最多、最便宜的就是盐了。可是,盐对于九寨沟等内陆地区来说,又是稀缺的、珍贵的。
我的思维穿过时间和空间隧道回到了九寨沟,回到了刀口坝。因为我必须回到马家沟去看看,看看爷爷奶奶在双石头和罗家岩挖土盐的大窑洞,还有那么多患甲状腺增生的男人和女人们。是谁给他们的脖子套上这么粗的一个肉项圈,如此沉重地凌驾于他们的人生之上,至死都不离开?脖子上美丽的蝴蝶飞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随之失去的,再也不会有的,还有年轻女人娇美的容颜和作为一个女人的骄傲。
早在春秋时期,当权者已经懂得将盐作为牟取暴利的工具。旧时的茶马古道,运输困难,只有拉出药材后返程的马帮,从甘肃碧口等地驮回锅巴盐。锅巴盐的形状像一块砖头,有一寸厚,坚硬无比。要弄碎它,必须先放在火边烤热。锅巴盐可能是来至自贡。还有松潘方向驮来的青盐——青海湖的盐。青盐长得像奶渣,一颗一颗的。这两种都是最好的食盐。当时判断一家人是穷是富,就是看能不能吃得起盐。
盐在九寨沟地区是宝贵的。直到新中国成立初期,在九寨沟干旱河谷的半坡上,青白色的土一度使人们的眼睛发亮,因为这种土里有盐。
舌头被这土的咸味欺骗,被这土的涩味蒙蔽。吃这种土盐十年以上,有的人会因为体内缺乏碘而患上甲状腺增生,脖子上就会长出奇丑无比的包块。
盐除了食用以外,还具有消毒的功效。
记忆中我的手受伤了,爷爷就在椒艾水里加入一些盐巴给我清洗消毒,父亲则要用酒精消毒,为此爷爷和父亲有过争执。他们都是出于对我的爱,最后爷爷妥协。这不是爷爷对父亲的妥协,而是对科学的妥协。时代进步了,盐已经不是最好的消毒药了。
3
西岛的岸边堆满了人,或照相,或踩水,或坐在沙滩上看海……不时有一辆海上摩托风驰电掣般驶来,摩托上准会有两个人,一个是游客,感受摩托在海上360度漂移的刺激,另一个是驾驶摩托车的年轻人,一般个子不高,虽然全身防晒武装,但还是晒得皮肤黝黑。伴随着360度转弯时游客的尖叫声,转过身来时,我看见,这就是一个脱掉鱼鳞的人,和重返大海的鱼,有前世的约定,今生将以这种形式相见。
岸边不同的口音发出同一个笑声。有几个看样子退休了的阿姨,穿红着绿,在海边照相,“一、二、三、跳”,阿姨们使劲地跳起来,在我看来,脚还是没离开海水。再一看,在海水与沙滩交界处,有一层白色的泡沫,随着海浪一**一**的。可能是变成了泡沫的美人鱼寂寞,于是阿姨们的脚被美人鱼拉住了,美人鱼想留阿姨们再多陪她一会儿。泡沫混淆视听,欲将碧蓝的海水变白,而此时的太阳欲将蓝天变红。阿姨们和岸边的人们,还有在阳光下发出五颜六色光芒的泡沫,又一次发出笑声。
这时的人们是友善的、欢乐的。旅游确实是一个忘记自己、忘记不愉快的方式。
父母也在人群中欢乐着。我悄悄地沿着海边走去。我想在海边寻找什么,或是发现什么。能找到什么呢?能发现什么呢?
我的脚好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个贝壳。这里海边的沙滩上有许多贝壳和珊瑚的残骸,海浪还在不停地将海水里的贝壳和珊瑚的残骸冲上岸边。又一个浪打来,将这些东西又带回到海里……如此磨砺,贝壳和珊瑚的残骸终于成了一粒沙。贝壳磨掉了沉重的外壳,最后只留下一颗坚强的心。我豁然开朗,世事的磨砺,对于一个人的锻炼是全方位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做一粒沙都要承载如此的磨砺,何况人呢!
捡起贝壳,这是一个完整的贝壳,看得出在海里的时间不久,因为海浪还没有将它的棱角磨去。可是,这个东西为何如此眼熟?
想起来了,爷爷的抽屉里就有这样的贝壳。
记忆中那是一个完整的贝壳,像充电器插头那么大,里面装着一种褐黄色的黏稠的贝壳油——爷爷喊“蚌壳油”。冬天,爷爷手上的皮肤会被寒风拉出一条条口子,手皴了,爷爷就会买来贝壳油,晚上洗干净手后,擦在手上,在火边烤,几天后皴的口子就会痊愈。贝壳油价格便宜,几乎家家都用。但是,记忆中贝壳油有一股不好闻的味道,没有像百雀羚一样的香味,现在想来应该是鱼油的味道。当然,百雀羚是妈妈和我的护肤品,香香的,我喜欢。奶奶则喜欢用蜂蜜和着白酒,用凉白开稀释后,装在一个瓶子里,洗脸后擦在脸上。
那时的人们没见过大海,更没见过贝壳,听说是大海里的东西,异常地稀奇。是的,北纬33度和北纬18度,空中直线距离近两千公里。
这是一个遥不可及的距离,想象力都无法到达的距离。所以,我家爷爷奶奶和他们以上的先人,除了李兴茂以外,都没见过大海。
我思绪纷飞到了一百八十多年前祖上生活的地方和年代,那是藏汉杂居的地方……
对于藏族,我们很熟悉,他们是我们的邻居、亲戚、朋友。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个藏族男人和女人,他们的表情、他们的衣着、他们衣服上的装饰品。我诧异他们的头饰和装饰品离不开贝壳。迄今为止,老年人的头饰上还有贝壳。他们将贝壳打磨成大大小小的圆形,或是将贝壳穿孔,用绳子连成一串。他们生活的地方离大海这么远,是怎样得到贝壳的?他们为什么要用贝壳当装饰品?一般情况下遵循就地取材的原则,为什么他们不用动物的毛皮或者骨头做装饰?我始终没明白。高纬度的内陆深山和低纬度的天涯海角,这是天与地的距离。迷茫的我像一片树叶,被一阵风吹着上下飘浮,四处张望,不着边际。
爷爷的抽屉里除了有贝壳油外,还有贝壳。遥远的、模糊的记忆中,又像是在梦境中,隐约中我看到过贝壳,父亲说有两个,这我记不清。它曾经是那么尊贵,在人们的心目中它有显赫的地位,被人们高高地戴在头上、辫子上。它被人们宝贝一样地珍藏、使用。它成了一个个家庭的传家宝,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来。它见到的是富贵荣华,听到的是歌舞升平。
什么时候,这些贝壳完成了它们的历史使命,静静地在黑暗的角落哭泣,忍受着被抛弃后的孤单寂寞?它们在黑暗中回忆着它们的一生,它们所受到的宠爱,它们所享受的尊贵。可怜的贝壳,时间和历史将它抛弃,人们的生活也将它抛弃。在这深山内陆,它属于孤魂野鬼了。
这两个贝壳,父亲说是在我家老房子后的城墙边挖出来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盖州城(今九寨沟县南坪镇中安乐附近,史料记载不详)的城墙。历史的尘埃掩盖不住它们的与众不同。作为内陆少见的稀罕物,它们成了我们幼年时极好的玩具。可是,泥土掩盖不住它们显赫的身世。父亲说,这些贝壳除了做装饰品外,还当过货币。贝壳是作为货币流通到我们深山来的,当时的人们叫它们“贝币”。
那是先秦时期的事了。人们用刀子,在它们身上刻出一道道痕迹,作为物品交换的媒介。有交换就有流通,所以,贝壳由海边交换、流通来到内陆九寨沟。那山、那水、那树、那田、那人,或许贝壳清晰地记得。盖州城被毁,它们也惊慌失措,最终,贝壳和时间被历史深深地掩埋在黑暗里,直到被爷爷挖出。
可惜的是,这些贝壳又不知被我们玩丢到哪里去了。丢失它们,我又一次失去了和历史相约的信物。我和盖州又一次失之交臂。
我在海边呆呆地站着,海浪一如既往地温柔地拍着我的腿和脚。这时的我像一个导体,把三亚最便宜的热、最低廉的盐,连同隐忍在蝴蝶后的甲状腺、身受苦难磨砺的沙,连同贝壳,作为此行的礼物,用思绪带回到九寨沟。我不能将它们带上飞机,因为飞机不能承受如此之重的历史。
4
候鸟如期迁徙。
在冬天来临前,刀口坝老家房子横梁上的燕窝已是空空如也。昔日嗷嗷待哺的燕子已经长大,赶在寒冷的讯息来临前陪着它年迈的父母飞到南方越冬去了。来年,当燕子感知到空气中有春的温暖时,生命的密码在体内骤然发酵,它听到了远在北方的呼唤。于是燕子带着春天,千里迢迢回到了我家横梁上,开始新的生命轮回。不久,燕窝里会伸出一只只小脑袋,张着一张张肉粉的小口,用稚嫩的声音呼唤爸爸妈妈。千辛万苦找到食物的燕子,用箭一般的速度飞回来,站在燕窝边上,微微张开翅膀,拥抱着它的孩子,将嘴里衔着的小虫,轻轻地放入孩子的小嘴中。
这一幕是我所熟悉的场景,像母亲当年给我们喂奶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