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个声音,我脚步不由得一顿,转过身来,看着远处身着鹅黄色天衣,气势汹汹跑来的少女。
“刚才来的是青鸟,是不是?”少女远远地冲我大声喊道,“是天帝伯父要来檀宫了,是不是?”
她的声音曼妙悦耳,语气却十分张扬跋扈,颐指气使。
不愧是只狐狸,你耳朵真灵,我心道。
之前说过,我同檀宫那些仙娥侍女们几乎毫无交集,但也有例外。这个例外,便是云姬。
云姬是青丘仙域的公主,亦是身份尊贵的神狐。我在天书中读到过,青丘乃是上古八大仙境之一,其领导者九尾神狐一族更是受各大神仙尊敬。云姬是青丘王最小的女儿,从小倍受宠爱,但自从某一次在神仙宴会上看到了风阡,便嚷嚷着要搬到檀宫来,赖着不肯走了。
我来以前,云姬是檀宫身份最高贵的女子。当然我来了以后,这个事实本质上也没什么改变。但是自从我来到檀宫,风阡又是让我住进主殿,又是亲自带我修炼,云姬一早便坐不住,闹到了风阡面前。但风阡似乎丝毫不愿给青丘王面子,极少搭理云姬,这并不让她感到羞愤,反而咬紧牙关,依旧住在这里,寻求每一个接近风阡的机会。
然后她就同其他仙娥一样,成为了这美轮美奂的宫殿里一个漂亮的摆设。
我看着云姬向我奔来,修长的衣裙和无数飘带在风里纷飞摇摆,宛如彩云追月。她着实是个美极了的神女,纵在檀宫里诸多倾城之色的仙子里仍然是出类拔萃,灿如白日星辰。尽管如此,我望着她就这样奔来我面前,还是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云姬喘着气在我面前立定,看我在笑,杏眼圆睁瞪着我:“你笑什么?”
我指着她身上纷杂的披帛飘带:“你的带子缠得太多,要把你包成了蚕蛹了。”
我这一句玩笑话把云姬激得更是恼怒,她指着我高声道:“兰寐!你一介低等凡人,最好时时记着你自己的身份!主人他可是天帝的好友,是不世出的上古大神,法力超绝,风度无匹,岂是你这样一个凡间女子能肖想得的?”
我努力忍住不让自己翻白眼。在这檀宫里面,我想我大概是唯一一个不会肖想风阡的人了。
云姬自己在原地气了一会儿,好容易调整好情绪,才以一种嫌恶的语调对我说:“兰寐,若是换作平日,我才懒得同你这低贱的凡人讲话,刚才青鸟定是来为帝夋伯父传信的,可是他要来檀宫了?他什么时候来?”
我笑了笑,道:“你同我好好说话,我就告诉你。”
“哼!让本公主同你好好说话,你也配?”云姬柳眉倒竖。
我挑起眉:“那我可不乐意告诉你了。”
我转过身去,意欲离开。
“兰寐!我总有办法知道的!”云姬在我身后暴跳如雷,“等帝夋伯父来了,我会告诉他你一介区区凡人在檀宫翻了天,他定会劝诫主人将你赶回凡间,你休想再留在檀宫神境!”
我回头看她,笑道:“好啊,可是你为何不亲自去劝诫主人呢?”
“你……主人被你迷了心窍,才不会听我的话!”云姬忿然。
“如果主人听到你如此言语,说不定也会听从你的话,就此把我赶回凡间,”我笑道,“为何不尝试一下呢?”
“主人……主人又不让我进主殿!我见不到他,怎么跟他说话!”云姬咬牙道。
“哦,这样啊。”我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云姬气得发抖,又无计可施,咬牙切齿地瞪了我片刻,口中言语了两句“凡间贱女”,恨恨地扭头走远,一会儿就不见了影子。
一百年里,云姬对我的敌意一如当初,丝毫未减。只因我住在主殿,并不经常见她,但一旦我出殿碰到她,就会被她用各种各样的言语和行为挤兑和威胁。除了她不敢打我以外,所有能从一名神女口中听到的侮辱话语我几乎都听到过了。不过,我从来不会同她计较太多,因为平日里时时要同风阡待在一起,这位大神给我各种无形的压迫实在太大,能时不时同云姬这样的纸老虎斗斗嘴,扯扯皮,倒也能让我轻松些许。
我正欲拔腿前行,忽听得身后又有声音传来——
“你回来了?”
我心中一凛,急忙转身,看见风阡正缓步走近,如同踏着苍茫的暮色和落霞,雪色长衣在夕阳中披上了一层赭红。
他竟然一直都在,那岂不是看到了我跟云姬孩童似的胡闹?我暗暗咬了下自己的舌头,忙整肃了下脸色,躬身行礼:“主人,方才有天帝身边的青鸟来此,说要为您传信……”
“我听到了。”风阡停下脚步,望着东方暗下来的天色。
我停下话头看着他。
风阡的目光在夕霭下闪动,仿佛在凝思,又仿佛在出神。
我看着风阡,回想起云姬方才说的话,心中不禁思绪纷涌。
我修习天书百年,虽然一知半解糊里糊涂,但也算知晓了天界的大部分神仙故事和仙界传说,也知道了各路大神例如天帝的生平。可是,天书中从未记载过风阡的事迹,他的来历,做过的事情,居住的檀宫,天书之上关于他竟是一片空白,全无记载。
他本应是上古之神,有着同天帝相交为友的极高地位,连青丘公主在他面前都形同侍女。然而他却又好似一个影子,在诸神魔的故事里,存在又不存在。这究竟是为何?
然而纵使我有疑惑,但这毕竟非我所能够过问的事情。我只能继续屏气凝神站立在风阡身边,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和命令。
良久,风阡将目光从东方的天空移开,蓝火一般的眼眸望着我:“明日帝夋来访,你切记跟随我左右,不可擅离。”
我一愣,低头道:“是,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