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他们昨天就把四十犁了一遍,田水也放浅了,田角和田之间已隔上泥坝,不让混浊的田水进入田角,因为田角里有产卵的大鲤鱼。
大人们开始耙田,他们排成一排,齐头并进。四十的上空顿时响起他们指挥牛的吆喝声:“背(右),背!”“耶(左)呀!”“派(走)呀!”
我和伙伴们手拿捞兜,身边拖着一个浮在水上的面盆,两眼紧盯水面。原来我们的任务是捞四十里养的第一批鲤鱼。在近田的江边,四条小船已一字排开,生舱已打开进水孔,等待装鱼。可是好久好久,我们都没见到鱼。我怀疑田里的鱼早跑光了。水面上倒是浮起不少像龙眼果大小的野生慈姑。炒熟的慈姑又粉又香,是我们特别爱吃的零食。春耕时节,我们的爸爸妈妈常给我们捡回家来。我们的衣袋鼓鼓囊囊的,那肯定是炒熟的慈姑了。没有鱼,捡慈姑吧!于是我们就用捞兜抢着捞慈姑。
“喂!你们怎么不捉鱼呀?”爸爸大声问。
“鱼在哪里呀?”
“跟紧!盯紧!”波敏叔喊道。
原来耙了一阵,水混浊了,鱼儿开始探头,呼吸空气。不注意是看不出来的。我们连忙将面盆里的慈姑倒到田边,哗哗哗蹚水跑到大人身后,看到吸气的鱼嘴就捞。别看露出水面的鱼嘴很小,捞上来的都是半斤多活蹦乱跳的江鲤!现在它们该叫田鲤了。这些鱼将要运到宝垌去卖,得让它们保持鲜活。我们在面盆里放了半盆水,捉满大半盆就飞快地跑往小船,将鱼放入生舱里。
在田里捉鱼真是开心极了,我们忘记了一切,呼喊着,追逐着。有谁摔倒了,沾满一身泥,会引来一片愉快的笑声。田里的鱼真多,没多久,四条船的生舱都满了!
爸爸说:“装进竹笼里!”
“竹笼呢?”
“浸在田角里。”
原来大人们早有准备,新编了四五个装鱼的大竹笼。当四十耙好时,所有竹笼也都满满当当,全是个头差不多半斤的田鲤。
这时候,我们的四位妈妈就挑着秧苗带着凉粥来到了。我们围坐在田边的松树下,就着榄角喝粥。这时候的粥哇,任何美味佳肴都比不上。
妈妈提了提浸在田角的竹笼,鱼儿惊慌乱窜,水花溅到她的脸上。
“这么多鱼呀!早知道煎几条给你们送粥啊!”妈妈说。
“留晚饭吧!抢农时要紧。”爸爸说。
我们真的在抢时间。吃罢午饭,我们马不停蹄,立刻插秧。四十虽然分成四份,但是谷种相同,秧苗一样。谁都不愿闷着头单独干,四家人还是合在一起,插完一家的再插另一家。
插秧就没有捉鱼那么轻松了。我们十二个人排成一排,倒退着插秧。妈妈她们插得飞快,像鸡啄米一样,爸爸他们当然不是她们的对手。妈妈们让各自的儿子靠在身边。她们常伸手过来帮我们插几行,使我们能跟上队伍。确实,我们笨手笨脚的,插得也真是太慢了。
没多久,我们就腰酸背痛,很难站直身子了。但我们还是咬着牙,紧紧地跟在大人身边。燕子们在水田上穿梭,它们低低地从我们身边飞过,啾啾啾叫着,好像在赞扬我们是勤劳的孩子。
白天干完田里的活儿,爸爸和波敏叔、波平叔、波松叔也没歇下,半夜里就出发去宝垌了。因为船上生舱载满了鱼,船后还拖着装满活鱼的竹笼,划船加倍吃力,速度更慢了。而第二天就是宝垌圩日,他们得提前动身才赶得上宝垌的圩。
宝垌圩上的肉类供应还很贫乏,我们这批大小合适、鲜活美味的田鲤大受欢迎。这是分田到户后我们四家的第一笔收入。它使爸爸们的“加特”和妈妈们的“嘹啰”更奔放、更响亮了。
刚插完秧,蚕宝宝们就争先恐后地出世了。妈妈采回嫩桑叶,晾干切碎喂它们。它们会很快成长,七天睡一觉,蜕一次皮,蜕皮四次就要上蚕架结茧,到那时,全村就会响起抽丝的快乐合奏了。
农忙假收假时,大人们让我们扛两桶田鲤送给老师。校长笑眯眯地代表老师们接受了,大家都称赞田鲤味道鲜美。后来老师们买了许多课外书送给我们,花的钱比这些田鲤值的钱还多哩。
这以后,每天放晚学,我和伙伴们都抄近路跑到我们的四十去,看着一天比一天茂盛的禾苗,憧憬着丰收的到来。
坐在田边,我的心飞得很远很远。啊!巍峨的磊帽岭,奔流不息的八尺江,禾苗茁壮的田四十,无论将来我们去到哪里,你们都将是我们永远的乡愁,永远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