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贺三说得神乎其神,孟守福决定出去看个究竟。走至三岔路口就碰到开商店的老王。老王老远就迎了过来,双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使劲搡了搡,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说守福啊守福,祝贺你,不中不中,一中就中了个特等奖!
孟守福这回真的懵了,怎么都说自己中了500万呢。朝026那边望去,看得见大门前贴着一张硕大的红纸。甭猜,上面一定写着“本点喜中500万”。本城已有好几个体彩点产生过大奖,都是这样宣传的。
孟守福万般无奈。他顿了顿,满脸苦笑地说,别听他们胡说八道,老王啊,你怎么也认为我中了500万,昨晚,我们不是在一起看开奖实况录相吗?
老王拍了拍他的肩,眯着一双小眼睛,压低声音说,噫,能中特等奖,是天大的喜事呀!你看你看,又没谁找你借钱花,你还真是沉得住气,怕露富啊,是不是?
他拉起老王去租住房前面的垃圾桶寻找昨晚丢弃的两张废彩票,只可惜环卫人工连夜给清运。
孟守福沉湎在别人硬说他中了500万的痛苦中。没出两天,消息便传到他的老家,有几个亲戚居然一路风尘赶往这个城市涂料厂找他借钱,真叫他哭笑不得。孟守福正在上班,贺老板把他叫到办公室,先递给他一杯茶,然后坐下来娓娓道来,孟师傅,我们是老乡,就不必兜圈子了,我这涂料厂是个小厂,目前产品滞销,大家上月的工资都拖到这月中旬才发。这些你都清楚,产口滞销的重要原因就是设备落后,我想在近期进一批高科技含量设备,在资金方面,想得到你的支持。当然,困难是暂时的……
贺老板的话没讲完,孟守福就已心知肚明对方的意图,怎么就连贺老板也认定自己中了500万呢。孟守福窝着满腔怒火,想辩驳什么,却没他吭声的机会。最后,贺老板的语气似乎有些哀求了。他说,孟师傅,我暂向你借50万,至于利息么,按目前银行的十倍支付,你看怎么样?
026的确出了个特等奖,那真正的得主或许就躲在一旁偷着乐,可替他活遭罪的却是自己。孟守福对天骂道,老子真他妈的比窦娥还要冤枉。
第三天,妻子阿湘兴致勃勃返回涂料厂。孟守福竹筒倒豆粒似的,将两天来发生的事全讲给她听了。阿湘却不动声色,像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过,一改两天前的脾气,换了个人样似的,宽慰孟守福说,顺其自然吧,反正你又没中奖,怕个什么呢?
妻子一改从前的脾气,突然变得温顺豁达起来,孟守福总算找到一丝慰藉。要是平常,依阿湘的性格,非逼着问他到底中了多少奖。阿湘上班后,找她请客、借贷的人更多,都说阿湘是内当家,手里捏着扣掉税后的400万。你还真别说,贺老板也把上次对孟守福说过的一番话给她重复讲了一遍。阿湘有些莫名其妙了,厂子里整天谈论着孟守福中奖的事。无论夫妻俩怎样解释,但没有一人相信孟守福没有中500万。更可悲的是,因孟守福未答应借厂子50万,贺老板以厂子包袱过重将孟守福夫妻俩裁减掉。贺三、老王几个老朋友和孟守福也生出隔阂,贺三甚至还暗中监视着孟守福夫妇的行动。
丢掉工作后的当晚,孟守福欲哭无泪,双手抱着妻子说,都怪我买彩票惹了祸端,在城里找不到事做,我们的生活该怎么过啊!
阿湘把头斜靠在丈夫胸前,沉吟半晌,不紧不慢地说,厂里、家里都说你中了500万,我们不可能有安宁之日了,现在应该想想办法,让他们相信你并没有中奖,这才是真正的出路。
孟守福抓住妻子,像找到救命稻草,问她,想什么办法?
阿湘神色坚定地说,当乞丐!
从农村出来,在城里打了两年工,现在转而又去当乞丐,孟守福实在有些想不通。人啊,怎么就该越活越差劲呢?但这是阿湘的馊主意。孟守福在妻子面前从来都是唯唯诺诺言听计从,乞讨就乞讨,只怕害苦她本人。
没过几天,夫妻俩决定选择在一座天桥边行乞。大家知道,天桥周围有大型超市和商场,车水马龙,人群熙攘,属黄金地段,可乞讨者也多。在车站地下室租妥房屋后,夫妻俩在天桥附近足足观察了两天的乞丐生活,才开始换上乞丐服正式行乞。一个桥上一个桥下,隔日调换位置。像众多街头乞讨者一样,他们用一只歪歪瘪瘪的洋瓷碗压住面前一块书有行乞理由的破布……
起初两天,孟守福进入不了角色,坐在乞摊前连头也不敢抬,生怕被熟人发觉或遭遇路人鄙视的目光。心底说不出是疼痛还是酸楚,施舍者往碗里丢了钱,也没叫声谢。几天下来,见收获颇丰,加之看到身边还有更年轻的男女乞丐,心里才踏实才理直气壮。
有天收摊时,孟守福无意间发现一个脚板整日流脓淌血的老乞丐把面前的东西往提包里一塞,立起身,竟大踏步地往回走时惊呆了。原来那家伙是装的!一来二往,孟守福便同他熟络起来。他告诉孟守福,他已来这个城市干了七八年,用乞讨的票子做了新房,还为两个儿子娶了媳妇。阴雨天,他俩躲在桥下拿着啤酒对吹,孟守福道出了夫妻双双乞讨的原因。对方竟像听天书一样,摆摆头,轻叹道,此乃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街头行乞也自有其难处,遇到搞环卫大检查,城管员一来,乞丐们都得无条件地停业。有个中午,孟守福正在吃盒饭,身边忽然围上几个人。他以为是路人看他面前那块破布上的字,没在意,反正互不认识。待他丢下泡沫饭盒,突然挤进来一条断臂汉子,将嘴左右一噘,旁边的几个人一哄而上,不分清红皂白给了他一顿拳脚。最后,断臂汉子嚷道,听清楚啊,明日这时候,准备4张老人头!否则……
刚才的几个打手一齐用鼻子朝他哼了声,作鸟兽散。孟守福讨教那老乞丐,才懂得这是鹿城的“丐帮规矩”,新手不仅要吃一顿拳脚,还要按时缴纳管理费,否则……老乞丐不往下说,他也懂了。几经周折,孟守福夫妻俩的行乞日子才慢慢安稳。
这天赶至天桥边刚蹲下,孟守福就感觉出有一双异样的眼睛正盯着自己。他习惯性地向四周探视一番,没发现半个熟人。可就在他收回余光的一瞬,竟发现天桥上站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天啊,贺三怎么也来盯梢我了?孟守福差点没惊叫出声,他黯然神伤,想爬起身立马逃遁。不料,贺三已经大踏步地向他走来。孟守福不得不佯装一副无所谓样,赔着笑脸,主动凑了过去,把他拉到僻静处。此刻,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也顺势往桥礅背后钻去。
见到贺三,孟守福无不惊愕地问道,你怎么要跟踪我?
贺三给他做了个鬼脸,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不瞒你说,我近来一直都在跟踪你们夫妻俩,你和老婆真在这里当乞丐?
拉着贺三,孟守福满腹苦水与委屈,怏怏地说,兄弟,不是你们给逼出厂子的吗?
贺三摸了把后脑勺,懊恼万分道,这么说,那得500万的主儿,真不你?
孟守福脸露一丝微笑,把贺三的手狠狠摇了摇说,这回,你该相信孟老兄了吧!孟守福和阿湘这次才真正澄清污枉。这天他们收了个早工,可回到车站地下室的租住房,就听到车站里正议论着一对外地夫妇因蒙冤中了500万大奖,而被逼出家门当乞丐的新闻。孟守福很快找到那张刊登此条新闻的报纸,是当日出版的晚报下午版,一则“众人怀疑中大奖,夫妻行乞澄是非”的标题赫然入目,还配有拼凑起来的他和阿湘行乞的照片。
天啊,报纸都登了,那将后我们还怎么做人?孟守福不知晚报记者是怎样知道此事的。孟守福叫苦不迭,而阿湘却不以为然,用食指戳了下丈夫的高鼻尖,还有些得意地说,正好啊,这岂不彻底澄清了事实,说明那500万是我们背着的黑锅!
夫妻俩并不知道,他们在行乞的头一天就被晚报记者看出端倪。孟守福与阿湘面前那块破布上都用毛笔写着“家乡遭灾,房倒田毁”,辨口音,他们的家乡并未受灾。几经暗访,加之记者又碰到贺三找上门来……别说,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当记者还真是块料。
送走贺三,孟守福暂且舒缓了一口气,心里仍忍不住骂道,呸,这回总相信老子没中500万了吧!然而,就在孟守福夫妇俩暗自庆幸现已摆脱厂里一拨老乡的纠缠时,又一件料想不到的事情正在发生。
孟守福的手机每日都是白天关晚上开。这个傍晚,他把那份晚报折起来塞进了垫被下,一打开手机,就接到电话,孟老板,你的儿子落在我们手上,让他向你问好。
爸爸,我是孟辉啊,他们……
电话里的声音早已嘶哑,明显带着哭腔,话没说完,就被夺回话筒。那男人接着阴阳怪气地叫嚣开了,要孟守福速将80万打入指定的账户,并强调,如果报警一切后果自负。儿子遭到劫匪绑架!孟守福的脑袋一下子大了。来电显示号码,是老家县城的;听口音,绑匪是老家人无疑。甭说,当地亡命之徒一定听到孟守福中了500万大奖的传闻,才把他儿子当作人质敲诈勒索。
孟辉在家乡县城一中上高二,生活费由父母直接汇寄。孟守福在本子上查找儿子留下的班主任老师宅电号码,可手忙脚乱,一时未查到。儿子是他们的**,这几年来把责任田包给别人,自己则带他妈出门打工不就是为了挣钱供他读书将来奔个好前程吗?包括自己买彩票,虽说从未中个尾数奖,这回还蒙冤当了乞丐……说到底,还不都是为这个家庭播种新希望,为了儿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