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我就带上负责保管物证的民警驾驶警车赶到殡仪馆。裴宇和他的母亲早已在那里等候。
民警拿着那口小棺材下车出现在他们面前时,裴宇母亲接过小棺材,拿在手上正反看了一遍,又把盖板拉开一道缝,往里面瞧了瞧,顿时脸上掠过一丝诧异表情,怏怏问道:“米娅死前,她真的就抱着这口小棺材?”
看着裴宇母亲那苦涩而悲戚的表情,大伙儿不知所措。半晌,我作为牵头办理案子的组长对老人家点点头,告诉她说:“我们发现何米娅尸体时,她怀里就抱着它,双手还扣得紧紧的。”
我们还以为老人家从那口小棺材里发现什么新线索,可老人家望着自己的儿子,眉头紧蹙,神情肃然地问道:“这东西,是米娅在你遇到车祸那天捡到的,是不是?”
没等裴宇回答,老人家又继续说道:“冤孽啊冤孽——这东西怎么就偏偏让她给捡到了呢?”
见状,在场的几位办案警察莫明其妙。沙凯欲问老人家什么问题,我用目光制止住他。警察办案,除了严禁对证人采用拘留、刑讯、威胁、引诱、欺骗等方法收集证言外,也不能诱导证人提供证言,那些都是非法手段。当然,我们办案人员也不能加入自己的主观臆想和个人判断,只能根据证人提供的线索深入调查取证,去粗取精,去伪存真。
老人家说完,已是满眼泪水。她又将那口小棺材里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然后高高举起那口小棺材,正要狠狠摔碎它时,沙凯眼疾手快,箭步上前夺了回来,交给负责保管物证的民警。
老人家认出了小棺材就是他们家中装花布鞋的那口小棺材,何米娅死前怎么会抱着它,难道是她在那起车祸现场无意中拾到了,可她又带到七星寺下面的石屋干什么?裴宇想不明白,略一沉吟,提高噪声叫了一声“娘”,说道:“米娅死了,这口小棺材是重要线索,警察还要通过它去寻找谋害米娅的凶手。如果您砸了它,岂不让凶手逃避了法律?”
可老人家只是一个劲地叫着“冤孽啊冤孽——”
我们当然听出了弦外之音,似乎从面前这位大娘眼里看到侦破案子的希望。于是我便来了个趁热打铁,问道:“老人家,听您刚才的口气,是说何米娅不该捡到这口小棺材,不然,她就不会遭遇不幸了,对不对?”
沙凯指了我一下,补充道:“大娘,这位是侦缉何米娅死亡案子的负责人,是专案组组长,您一定要向他讲清楚这口小棺材的来历,不然啊,我们警察抓不到凶手,何米娅可就这样白死了哟。”
老人家的目光在几个警察面前一一扫过,沉默稍许,喃喃道:“米娅姑娘一定中了诅咒,才会死的。死得太可怜了,她还那样年轻……”
我和沙凯都给裴宇递了眼色,示意他让自己的母亲说得更清楚一点。
裴宇感到事态的严重性,联想到那起车祸仍胆战心惊,背后的凶手为了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竟不择手段,草菅人命。如果说何米娅之死与穆家古物有关,那她可能仅仅只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而已……想到这里,裴宇脸上不禁浮起丝丝恐慌,身子也微微颤抖。于是,他便将这口小棺材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给我们专案组作了进一步说明。当他说到小棺材里面还装有一双绣花鞋时,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提到穆宗尧。
或许老人家听出了什么名堂,此时竟低声哼唱道:“穆家鞋,脉相传,莫独占,若独占,必遭灾,死无期……”
我从车上拿来一个物证袋,然后用镊子取出了里面的一张黄色纸条,亮在裴宇母亲面前,问道:“大娘,您以前见过这张纸条没有?”
裴宇母亲不识字,直摇头。沙凯抢先告诉她说:“何米娅死前抱着的小棺材里就装着这样一张黄纸,上面写着的几行繁体字,和您老人家刚才哼唱的几句话相差无几。”
望着我们几位身穿制服的警察,裴宇母亲连连说:“那是诅咒,穆家鞋的诅咒。米娅姑娘就是中了那些诅咒,才死的。”
又是黄裱纸上的诅咒,裴宇心里又平添了几分恐惧。虽然他不会信服这个世界上真会有所谓的诅咒,那些流传的诅咒,只不过是有人藏在心里的鬼魅罢了,可是何米娅死了,死得令人蹊跷。
裴宇母亲接着说:“穆家鞋毕竟是皇赐物,价值不菲,但总有人想疯狂地占据它,拿它去卖大钱。穆家后人中,凡是别有野心的人,都会受到它的诅咒而死于非命。直到那双鞋传至我祖父的父亲手里时,为了不被诅咒,能够平安地传承下去,花了一大笔钱,请寨子里的巫师做了场面宏大的法事,才得以平安。直到现在,没有人敢对它生出非分妄想。中了它的诅咒,那可就没命了……”
我们听懂了裴宇母亲所要表达的意思。穆家古鞋背后那些鲜为人知的故事,并未勾起我们人民警察的兴致。当时,我们只是把裴大娘当作那个家族中最固执的传人,不禁多看了她几眼。
我突然问裴宇:“你和何米娅曾约定过要在七星寺下面的石屋见面吗,说不定,她是想将你丢失的东西完璧归赵。”
我突然抛出这个话题,并且直视着裴宇表情变化。
裴宇似乎仍沉浸于那一连串怪异事情带来的心理恐怖阴霾中,一脸无奈,若有所思地回答说:“没有。我住进老家县城人民医院的第二天,就见到了何米娅,但没听她说拾到什么东西需要还我。再者,她应该也不晓得,我在车祸中丢失过什么物件。”
沙凯帮他分析道:“或许,何米娅早知道你遭遇车祸受伤后住进县人民医院,她才坚持送你母亲到同一家医院治疗,以此证明她的清白与爱心。”
裴宇坚持说:“何米娅不会无缘无故带着一口小棺材去城郊石屋,她一定受到坏人的控制或指使,才丢掉性命。”
然而,何米娅为何要去那间闲置的石屋,还带着一个小棺材?凶手为何要置她于死地,是谋财害命、情杀、仇杀?还是她掌握了一个对凶手不利的惊人秘密……我的脑子里全装着这些问题,仿佛一团乱麻,始终找不到相应的节点,成为了迷路。
一个令老家寨子骄傲的美丽女孩,就这样离奇死亡。年底了,市里大量警力都投入到“迎新年、保稳定”工作中,加之,那间石屋曾发生过几次诡异事件,何米娅之死被认定为突发心脏病猝死而结案。
虽说我陈荆轲这人是个老刑警了,但年轻时的倔强性格依然没有改变多少,无论什么案子,只要理不清头绪,没有新进展,我就睡不好觉,连吃饭喝酒也不香。尽管刑侦大队已将何米娅之死定性为突发心脏病猝死,可我一直在琢磨一个问题:为何不断有人在那间石屋遭遇诡异事件,包括何米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