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村子里的鞭炮声一阵接一阵,那些隐隐约约传来的锣鼓点子声,像催魂的诅语,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六虎庵显得尤为恐怖。
那是黄玲暴死后,按地方风俗,家里正在摆道场为她做斋,祈求她能安安稳稳地走过地狱,下辈子过上好日子。
这次进洞,我的胆子比前两次都要大,因为有聋子爷在场。
以前就曾多次听庄里人讲过,这聋子爷非同一般,有些功夫,神机妙算,甚至还有人把他当作江湖游侠敬而远之。他耳聋眼明,接过火把冲锋在前,动作灵便,完全不像个七八旬老人家,好似满有把握能在里面寻找什么东西。
进洞没一会儿,我发现聋子爷并不是循通道往前走,而是一截一截仔细看着洞壁,边看边咕嘟些什么。
我老爸紧跟在他身后,想必听得懂聋子爷嘴里咕嘟些什么。
行至通道分岔口时,我刻意用手电照射了一番。这里共分有三个岔道口,除一个岔口勉强能弯腰爬进去外,另外两个岔道只是口径窄小且里面塞有散土的半闭半通的甬道,看上去根本无法通行。
难道那些窄小的甬道就是传说中的盗洞,数百年过去,这两个内核盗洞演变成了眼下这副模样。我在想,即便这大土堆下面真是座古墓,也一定让几代盗墓贼一次次光顾过,墓室里想必早已洗劫一空,可是聋子爷为何执着要进洞寻找东西,我老爸怎么会这样轻易信服他……
在聋子爷的一番指划下,我老爸连连点点。只见我老爸躬身进了那个开口较大甬道,往里面走了几步,就退了出来。他出来时手里多了样东西,还以为他遇上了一二件冥器。而老爸说,他进去只找到一把铁锹。顶真一瞧,就是村里人常用的那种小铁锹。不过,这时候看上去倒像是工兵铲。
看他们二人脸上写着肃然表情,我没敢多话,只管将手电照在聋子爷指划的地方。
他们选择靠最里边的一个小洞口挖起来。聋子爷手持火把的松树枝燃烧发出滋滋响声,和弦着老爸用铁铲将土一锹锹铲出来……他们到底想挖什么,难道打洞进墓室吗?我握手电的手渗出一把冷汗来。
见老爸满头大汗,我不忍心看他如此卖力,接过他手里的铁铲,卖力干起来。我看了眼聋子爷,问道:“这样挖下去,能通达什么地方?”
没人吭声。
根据使劲挖土的力道,我发现,那个窄小洞口周围的土都是些虚土,没费多少功夫就掏出来一大堆土,洞口也越掏越深。我一铲铲将泥土铲出来,渐渐的,也无需弯腰弓背。里面比外面好挖得多,越往里挖,那些土越松散,像是什么人故意填上去掩蔽这个通道似的。
几歇工夫挖下来,我也是累得满头大汗。站在外面大洞通道休息时,聋子爷塞给我一块槟榔。我边咀嚼槟榔,边喘息,想问他们今晚到底要挖多久才收场。见老爸没有叫停的意思,我只得操起铁铲,一次次进进出出,掏出里面的虚土,堆放在外面的大洞通道壁边。
不知挖了多久,忽然听到猫头鹰的一声怪叫。
那怪叫声,比外面那些锣鼓叫魂声更加悲戚恐怖。我差点尿了裤子,闭上眼睛,怔在洞里,半天没缓过气来。
待我睁开眼睛,却不见一丝光亮,扭头一瞧,火把与手电都熄灭了。我不敢黑灯瞎火地挖下去,心脏砰砰乱跳,身上的虚汗加倍冒出来,真还不知遇到什么变故。
我听到老爸在洞口说话,让我蹲在里面别动。我双眼紧闭,遵嘱蜷缩在我正挖着的岔道小洞里。长这么大,何曾经历过如些诡异的场合,心里喃喃着,聋子爷啊老爸啊,你们是不是想挖到土堆下的宝贝,可苦逼了我。
老爸打亮手电,聋子爷手上的火把也跟着点燃了。
老爸解释道:“刚才,我们熄灭所有的光亮,是要给猫头鹰让路。听你爷爷说过,六虎庵的猫头鹰挺通人性,还常常保护陈家铺的百姓。这里的猫头鹰从不将外面的晦气带进村庄,还常常将陈家铺的怨气衔到很远的地方去……”
我又开始忙手头上的活。
这回没挖多长时间,就挖通了里的通道。原来,刚才我挖的这截甬道,其实是一截“肠梗阻”。
聋子爷率先走了进去。在这洞穴里,火把滋滋的燃烧声,显得格外清脆可怖。老爸的手电光照得更远,随着手电光柱看进去,我和聋子爷都惊住了,通道尽头是一道高大的石门,灰白的石门上趴着一只巨大的壁虎,足有一条黄鼠狼那样大,正外鼓着两只怪石般的眼睛瞪着我们……
空气压抑得让人快要窒息,我们仨露出惊恐之色,面面相觑,寒意顿生。
老爸夺过聋子爷手里的火把,往前走了几步,火光映着灰白色的石门,鬼气森森。我们看到,石门上大壁虎的细尾弹起来摇了半圈,又贴在石门上。那双眼睛似乎外瞪得更厉害,亮晶晶地盯着洞口……不知他们二位老人有何感受,反正,我内心恐惧无比,浑身筛糠般颤抖得不得了。
聋子爷忽然扯着我老爸的衣襟往外拖,我们迅速撤离石门前的甬道。直到走出洞穴外,我才深深嘘了一口气。
寂静的村庄,月朦胧天灰暗,只有道士为黄玲做斋的锣鼓哼唱声。沿着泥巴路,抄近道,绕沟渠,刚踏上通村公路,就听到背后传出“叭”地一声闷响。我们仨都惊愕了,忙回头,不约而同朝六虎庵方向望过去。
我看了下老爸和聋子爷,喃喃自语道:“夜都这么晚了,有谁还会去六虎庵放鞭炮?”
老爸回转身走去,而我和聋子爷仍呆在原地,似乎还想等待第二声闷响。可老爸回走一截就慌忙折转身,叫道:“我们回家吧,那大概是丧夫们在给黄玲打墓井。”
在老家一带,有个自古传承下来的习俗——丧夫(抬丧人,抬棺入土的人)挖墓井。丧夫给死人挖掘葬棺井又分两种情况,如果老人过世,八大金刚(丧夫们)将棺材抬到墓地后,现时打井。如果是横死的或者是劳神子,就得提前找墓地挖井,有申请墓基地之意。黄玲是横死的,明天抑或后天就要下葬,那些丧夫们大概是在黄玲家夜酒喝得太晚,这时才去六虎庵找地方打葬井。只是因为当时,陈家铺那片山坳还没有一条像样的公路,否则,火葬政策早已就在我老家那地方施行了。
天刚刚放亮时,家里座机响了。是陈安柱打来的电话,非要老爸接电话。他在电话里向我老爸谢恩。陈安柱的一番话,彻底颠覆了我们对黄玲12年来悲苦生活的怜悯。
陈安柱没说这12年来在外面干些什么营生。只说近些日子老做噩梦,先是梦到老家六虎庵荒地出现怪石,黄玲在那个大土堆边捡了许多怪石回家,砸碎屋子的玻璃窗,还将他父母用菜刀砍死……一时间,陈安柱在外噩梦连连,寝食不安,经过一番精心乔装打扮,偷偷回到陈家铺,欲探其虚实。可是,刚回到村子里,他就听说黄玲自杀了,还是用剪刀刺穿喉咙致命的,黄玲娘家人正在陈家铺闹丧……陈安柱的噩梦得到应验,一时吓懵了,不敢回家去,便躲进了六虎庵的那个洞穴里,准备待天黑后离开。不料,他在那个洞穴里竟然昏迷了,如果不是我们父子俩的适时出现,他就可能命丧洞穴……
陈安柱在电话里讲的话,我都在旁边听到了。还以为老爸接了电话会大发一通感言,他只给我使了个眼色,嘴角掠过一丝苦笑,就回到**继续睡觉,很快便打起呼噜,对陈安柱这些年来的生死漠不关心。
大清早,黄玲家锣鼓点子已停歇。
我问母亲,黄玲是不是抬出去安葬了?可母亲告诉我说,黄玲是横死,请人掐算了出殡时日,还得停尸一天,明天才能送上山。不知道母亲是否晓得刚才是陈安柱打来的电话,更不知道,如果陈安柱父母得知他这个独苗儿子还活在人间,不知作何感想。
当然,我读懂了老爸接完电话后给我的那个眼神。父子会遵从陈安柱的祈求,守口如瓶,只当什么事也不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