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历史不仅仅是宏观的叙事,它也是由无数个体的悲欢离合构成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压抑某种翻涌的情绪,“您看到的是一位开拓疆土的帝王,但或许有人看到的,是家园被毁、亲人离散的痛楚。您欣赏他改革的魄力,但可能有人因此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秩序,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她的话语不急不缓,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段策渊的心上。
他沉默地听着,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源自她亲身经历的、血淋淋的过去。
“至于野心家……”谢金盏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悲凉的弧度,“或许吧,在那个位置,谁又能完全没有野心呢?只是这野心的代价,由谁来承担,史书往往不会详细记载。”
她没有直接把自己的伤疤完全揭开来,但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千年的沧桑与隐痛。
史密斯似乎被她话语中那种深沉的情感所触动,收起了之前轻松的表情,变得严肃而专注。
“段太太的见解非常深刻,给了我另一个思考的角度。”他感慨道,“历史果然是复杂的,我们后人很难真正体会当时人的处境与心情。”
整个过程中,段策渊始终一言不发。
他没有试图为过去的自己辩解,也没有打断谢金盏,他只是沉默地扮演着一个倾听者的角色。
在谢金盏因为提及往事而指尖微凉时,他还是会不动声色地将手边温热的茶水往她那边推近一些;在她面前的餐碟将空时,他会示意侍者适时添上她偏好口味的菜肴。
他的关心无声而具体,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玻璃墙。
谢金盏有一瞬好奇过,平时的段策渊要听到自己的这番话,估计得当场和自己不顾礼仪地争吵起来,今天反而沉默得诡异。
晚餐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结束。
送走史密斯先生后,只剩下他们两人站在私房菜馆古色古香的廊檐下。
夜风带着寒意,吹动了谢金盏额前的碎发。
“我送你回去。”段策渊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低沉。
“不用了,我叫了车。”
谢金盏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无波。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路灯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她看着他,眼神清亮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今天彼此都很配合,不过,史密斯先生已经不在了,戏演完了。”
又顿了顿,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彻底了悟后的疲惫:“你也不用再……做那些多余的事情了。那些地毯,那些书,那些食材……谢谢,但真的不必了。”
段策渊的心猛地一沉,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所有预先想好的、哪怕是笨拙的解释,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谢金盏看着他沉默的样子,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种深深的、仿佛看透一切的疏离。
“今晚和史密斯的聊天,让我更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望向了遥远的、布满尘埃的过去,“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千年的时光,还有立场、理念、以及……无法磨灭的伤害。”
“那是一道鸿沟,段策渊。”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他的心上,“无论你做什么,无论我是否……是否不再像以前那样恨你,这道鸿沟,都跨不过去的。”
她说完,不再看他,恰好此时她叫的车到了,她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没有丝毫留恋。
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痕,很快便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段策渊独自站在原地,寒风穿透他单薄的西装,他却感觉不到冷。
耳边反复回响着她最后那句话——
“那是一道鸿沟,都跨不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