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原乡与诗人的诗性初心
——序赵剑颖诗集《沉积,塬》
杨焕亭
读罢赵剑颖的诗集《沉积,塬》,夕阳临窗,余晖灿烂。投射在额头的橘红色,温柔而又宁静,我倏然意识到,离开那方曾经留下我青春印记的土地已经三十多年了。然而,那沟壑纵横的高原,那蜿蜒云端的山道,那饱经沧桑的父老,那质朴的民风,都让我魂牵梦萦,难以忘怀。感谢剑颖,使我得以跟随她“应物斯感”地吟咏,再度亲近那山、那水、那人。她的作品,凝结着“独自与天地对话”的思想结晶,携带着浓郁的“原乡”气息,贯注着对人的诗意栖居、人的生命价值的审美自觉,跃动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诗性初心,是写给曾经朝夕相处的“血脉至亲”的“真切热爱”,是奉献给大山让“心里的那盏灯保持光明,保持最初的向往”的烛火,是展现在新时代诗歌长廊里一道“拥有锦绣云霞”的风景,从
而引发我们对诗歌的诗人与时代、题材与选择、审美与表达这样一些基本理论的思考。
一
有人说,所谓“原乡”,就是故乡最本色的生活,它是文学的根,也是文学的魂。文学作品如果拥有一种“原乡精神”,便不仅具有地域的独特性,而且更有“根性”和普遍性。这只是一个具有抽象意义的命题,它折射在每一个创作主体上的光,必然涂上个性的色彩。回顾赵剑颖的人生旅程,她是以一个平原女儿的身份投身到高原的怀抱的,她可贵的艺术精神从走进大山的那一刻,就从起伏迤逦的大地皱褶读出“你我之间无法割舍的因缘,像麦穗由热烈而含蓄,烙印血脉”的文化血缘;从“一生的轨迹,都是在土地上往复”的生命群体身上感知“一些人和事一旦种进脑际,就落地生根”的文化情愫;从风雨斑驳的历史雨痕中咀嚼“先祖渗出的血液在脚下层叠堆积同信念一样,肥沃了土壤”的文化分量。这样,她的作品就突破了传统意义上的“原乡”概念,而积淀成一种工业时代人的大乡愁情结,其核心价值是对人的生存生态和生存价值的人文关注。
“故乡不是时空距离,是心里的惆怅”在《原乡》这一辑中,从诗人笔下流出老村子的“柴火味袅袅浮升”,站立着刺槐林“在瘠薄土层之下探求水意”,弥散着杏花“一夜之间,摇曳生姿”的婀娜、老院子“经冬老桐树,开出垂坠紫烟”的
绰约……然而,这一切,都被一种“逃离与回归”的生命态所纠结、所炙烤,所撕磨。
它烙下诗人反思的目光。当工业文明不断改变着人的生存环境,城市文明日益居于主导地位的时候,它是那样有力地打破了“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的乡村宁静。于是,“逃离束缚,是多少游子青翠的飞翔”。尽管城市并不如想象的那样,只是“霓虹炫彩”“车水马龙”,“被污染的都市生活,日复一日,我们乐此不疲”。当有一天走在回乡路的时候,才发现“最终根在心底烂掉”,当故乡的牛羊伴随着走进城市的脚步而易为潜入血液的文化符号的时候,对于“在青山绿水之地放牧”的向往与时间一维所带来的“往昔不能复制,现实无法分身”,被置于冲突的时空,交织成“就这样悬浮天地间”的流浪感。诗人这种深夜躺在土炕上“抚摸遍体鳞伤”的痛思,正是马克思和海德格尔以不同的话语范式所定义的工业时代或后工业时代生命主体“无家可归”的精神漂泊。
它回**着诗人“寻根”的足音。诗人以一种怀旧的虔诚投入土地的怀抱,咀嚼桃花是怎样“敲开春天的门”,寻找遗落在“叶片遮蔽小院”的痕迹,以一丛丛烙下“原乡”印记的意象,讴歌在这方土地上生存的生命主体“沉默,比宣言更灿烂”的品格,“与岩石一样顽强”的生命韧度,“没有多余的思虑,只是执着向上”的初心坚毅,读来令人思绪联翩,凝重而又温暖。
它刻镂着诗人“诗思”的印记。当诗人满怀**地写道:
“我们都是种植光芒的人”时,灵魂之旅终于抵达“那个叫作故乡的地方”,它是交织着传统与现代的“精神家园”,是生命绽放,蕴含着“曾在”和“未来”的灵魂栖息地。人在城市,然而,乡愁植根心底,“远离的时候,它耸立心头”,长成一种挥之不去的信仰,“我知道只有故乡高过头顶我才能把她真正放下”,才能找到精神的皈依地。诗人的“原乡”情怀至此获得了诗意的升华,“一生怎么走,都绕不开修正之路一步步靠近回归开始便注定了灵魂的结局”,既是一种情感的濯洗,更是一种灵魂的涅槃,一种精神的放飞,一种对人的存在价值和本质力量的美学礼赞。这就是海德格尔所说的“去蔽”之后的那一方“澄明”,也是诗人“蓄满余晖光芒”的“林中空地”。正如海德格尔所说:“作为存在者之澄明和遮蔽,真理乃是通过诗意创造而发生的。一切艺术本质上都是诗。”
二
对文学“原乡”的坚守,赋予赵剑颖诗歌以强烈的新写实主义的特征。
叙利亚著名诗人阿多尼斯说:“故乡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故乡,故乡在另一个层面是人,我更看重这个层面上的故乡。”我以为,赵剑颖笔下的“原乡”早已超越了生命根植地或者生命栖居地的狭义,在美学视域内,它是一种文化符号,它“是和诗歌、爱情一样不断创作出来的”,“永远在前方”。
故乡之所以让远行的人萦绕于怀,乡愁之所以穿越季节帘幕而挥之不去,在本质上是因为人的存在,是人与人结成的物质、精神和社会关系的存在。因此,对人的关注,“是一个关乎‘人、存在,人道与文明’的问题”(阿多尼斯)。《咀嚼日子》表现出赵剑颖贴近生活的价值向度,开掘生活的艺术维度和审视生活的美学维度。
这是一种植根土地的生命写作。与传统现实主义追求宏大叙事不同,与现代主义热衷于主体地呈现人的情感碎片相异,与那些以“前卫”和“先锋”的自诩,喜欢以批判的视角关注现实,以逆反的心理碰触现实,从而扮演“怨妇”角色的艺术风格相抵牾,诗人将艺术的笔触伸向最普通的人群,以新写实主义的姿态走进高原深处,全景式地勾勒它“苍穹之下,一切全都敞开”的宏阔迤逦,和“时而陡立绝壁,站成苍凉的孤独时而陷落成谷,持续空虚的纵深切割”的纵横起伏,释读它在“天地间”“放大的胸襟和收窄的狂妄”的性格,感知它“种一棵诚净收获众多康宁”的浩**恩泽。这种强烈的浮雕感,使得诗人的作品无论与当下生活的黏结度还是对主体世界的观照,都表现出对传统现实主义和新时期以来“朦胧诗”的超越。
这是一种伏身底层的灵魂写作。当诗人满腔热情地关注从这方土地上长出的生命群体时,其作品的写实性风格把读者引进一个充满着人性温暖的乡村。一是意象的“真实感”。作者笔下的“老张”“老魏”“淑珍”“空巢老人”“扶贫女干部”“疯娘”,每一个人都是有着不同人生经历,鲜明性格
特征的人物,都是从“塬上春”背景下走来的艺术形象,或者在“我”的帮助下“当生态护林员,每个月拿上工资”;或者“眼里只有果树庄稼一生从未离开泥土”,甚至“生而是粒土”一样平凡。然而,他们却有着质朴的感恩,专门跑到县城“给我送20个白皮土鸡蛋”。这种近乎白描的刻画,却从字里行间散发着生活的“质感”,这正是新写实主义诗歌的魅力所在。二是铺叙的“情节性、故事性”,诗人十分注重在环境氛围强化“形象”的诗感,每一个人物都有从贫困走向富裕的相对完整的故事,震颤着生活的旋律,形成一种内在的韵律。诸如“扶贫女干部”“一次次走访开导,一遍遍碰上软钉子在安子洼周山村,县里的最西北善解人意的柔弱也有眼硬心横的爆发”;“村委会”“彻夜灯光点亮祖国万分之一的一角撑起一片明媚星空”;“屋檐下挂了一串葫芦”的贫困户“抖动的右手在上面刻下箴言“耕读传家”“家和万事兴”想一想,又刻下“阿宁”再刻下远山,云纹和菊花把阿宁环绕托举专注让卑微到极致的空虚,走向高尚”,在一笑一颦中外化出人物细腻的心理。三是注重通过细节强化诗歌意象,从《老张》“几次走访,他修葺了倒灌风灶台归置了散漫堆放的柴薪把鸡圈进栅栏”,到“好几次,我见到弟媳妇给他盛好饭,端到桌上也看见侄子侄女跟他亲热说话这是他这个贫困户,唯一富足的地方也是黯淡一生闪亮的光点的《老魏》”;从“村里农业合作社建成日光大棚免费给她家经营,她种蔬菜瓜果的《淑珍》”到“指着不远的仲山说春三月,满坡满眼都是金黄的太阳的”的《连
翘》中的那位大叔,一丝一缕地塑造高原人的精神品格。这种审美生活的姿态,正是新写实诗人使命感和责任感的生动体现。
这是一种走进文化的风情写作。诗人以诗性话语,描写渭北高原民俗风情。读《痕迹》“那年,你离开家我在窗外种下一棵楸树苗,孱弱叶片贴紧树干,失水的胆怯刺痛我手臂”的殷殷牵挂;“伸出叶片遮蔽小院,我捡拾漏下的光斑
遥想你的一日三餐”的满怀思念。诗中意象“楸树苗”,被拟人化为一位诉说者,“它独立了”,既是自我坚韧的象征,又是对远行者的抚慰,那流淌在日子碎片中的爱,缠绵悱恻,余音袅袅。而《过事》则如一幅色彩斑斓的风情画卷,把乡村“全村男女聚在一起来自三省十八县的分散住户紧凑成一个大家庭”的融融暖意,“一个人悲恸,全村人抹眼泪一家人的吉庆,是全村人的荣耀”的群体文化心理跃然纸上。
这是一种形而上的思想写作。从对人的关注进入对时间与生命、人的思想存在与诗意存在的诗性穿越,使得赵剑颖的作品在风格上与现代主义保持了思维层面的粘连。
海德格尔说:“‘思’与‘诗’是生成此在(现实存在——存在者)的一种积极方式。”人的本性之一,就是给无限的时间划分刻度,从而在刻镂时光中昭示“此在、曾在和未来”起伏跌宕、回环曲折、摇曳多彩的“诗意栖居”,使得时间成为生命存在的基本形式。清人袁枚认为,有这种感悟,也可以称为“真诗人”。对于“时光”与“人生”关系的审美,构成剑颖诗歌的重要组成部分。无论是“挂在墙上的农具”,印着
民俗风情的“重阳花糕”,还是站在众多秦汉文化遗址上的吊古思今,在诗人的审美视域中,流逝与静止、瞬间与永恒、峥嵘与衰落、绚烂与平淡,从来就是时间流程的外化和呈现。在诗人看来,从宫廷的血雨腥风,到“谁都可以登顶,把帝王的尊严踩踏”,时光刻镂的是“高岸为谷,深谷为陵”的变迁纹路。岁月让一切“如风中衰草,还归尘土”,而只有精神永恒,思想永恒,“因为精神永生”。然而,一代一代的生命,在时光的湍流中,“不做无用的叹气,无益的抱怨”,让“梦在希望的土地上延续”,唯其如此,“流逝并不感伤”,“可以追溯的历史,寸土必争可以遥想的未来,寸土寸金”,一切历史才被克罗齐诠释为“当代史”,历史的分量正在于对象式地昭示人的历史存在、思想存在、诗意的栖居。“诗人最后的地位必须由他诗中所表现的哲学以及表现的程度来决定。”
(艾略特)
三
《沉积,塬》在艺术上表现出赵剑颖多元的探索精神。既有着对传统的自觉继承,又有着探索与创新。
在所有的文学体裁中,诗歌是最能体现人的审美对象化的文本。对象征体的设定,为诗人联类无穷,沉吟于视听之区,流连于万象之际提供了广阔的境域。在《高天厚土》一辑中,诗人从对自然史和社会史的阅读中撷取了众多的意象。从“本来本色”的塬面到风尘沧桑的“窑洞”;从记录着人类
文化足迹的“耕作层”,到载着岁月记忆的“河床”;从“收进好奇,欲望和雄心”的“险峻谷口”,到“呼吸沉重,回音凝滞”的“深谷纵横”;从曾经演绎过爱情悲欢的“甘泉宫”到葬埋着一位皇妃的“云陵”,诗人从这些多彩的意象中读出黄土地的恩泽与灼痛、“不屈的意志陡立成峰,也可以柔软至极”;读权力“高岸为谷,深谷为陵”的浮云苍狗;读人间的悲欢离合。这些色彩斑斓的意象群,赋予赵剑颖作品以意象的丰富性。“诗通意象,以令人惊异的崭新方式来表达我们的生活和世界。”(赛琪·科恩)然而,在我看来,其核心的意象就是“淳化周鼎”,成为精神、信念、灵魂、永恒的象征体,“立鼎定天下”,“时光穿梭,荣耀、权力、征服随肉身祭奠了天上流云地下的暗河,让人心生敬畏的力量从泥土中诞生的,还隐在泥土中”,这是一条文明之河,精神之河,承载着一个民族走过沧桑,走到今天,走向未来的生命韧度,精神伟岸、文明绚烂。因为它,诗人的咏史怀古,始终矗立着民族的“灵魂”。
想象是诗歌的翅膀。这种被哲学大师张世英称作“飞离在场”的艺术思维,直接连接感性直观和知性概念,从而将自在的形象转化为打上诗人主体印记,富于美学价值的意象。读赵剑颖的作品,会发现诗人的想象有着鲜明的特点:一是时间上的“第四维”特点,当诗人走近谷口,沿着蜿蜒曲折的山峰,思绪瞬间回到了古战场,想象“进攻者高架云梯,手持长矛斧钺厮杀的声浪震彻空谷,守卫着滚木礌石还击”,惊叹“一个人,扼住其咽喉就掌控了多半身体,抢占
了自主权”,在这里,人的“此在、曾在、未来”借助于“第四维”而统一在“当下”而具有了艺术的生命力。二是主客体的“互入”(斯塔格尔)。诗人通过想象,在本体和喻体之间营构一种“人的自然化”和“自然的人化”的互换,从而赋予客观自在的物象以人的精神和品格。诗人以“芦苇”“辣椒”“核
桃”等物象观照人的生命和品格。站在这些对象后面的是人、人的生命。“正是想象使对象得以显示。当一个侧面出场后,人可以由出场的侧面想象另一个未出场的侧面。这样,整体便成了想象的产物。”(胡塞尔)
“语言是存在的家”,与诗歌表现手法的多元探索相一致,剑颖诗歌的语言也呈现出多样化的特点,既有着新写实主义的明白晓畅,又流露出现代主义的曲折隐喻;既有着对生活精华的汲取,又透着知识女性的细腻和婉转,字里行间透着
“母语”的美感。
祝愿《沉积,塬》早日出版,以飨读者!
2021年3月12日于咸阳
杨焕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咸阳师范学院兼职教授,原咸阳市作家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