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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点亮心里的灯（第1页）

后记：点亮心里的灯

踏上黄土地，是命运，是缘分，也是召唤，从此再没有离开。我走来的路，是许多人想要逃离的纵横沟壑，我迎接的生活，是许多人不愿回望的缺水噩梦，多么需要一根火柴，点燃心里的灯，照亮脚下的路。

工作后第一次下乡，是参与全县留床苗存量普查工作。九月，黄土地最美的时候，秋色经霜浓艳，蓝天纯净，不含一丝杂质，田野斑斓多彩，风吹过成熟庄稼，苹果沉甸甸压弯枝子，送来芬芳气息，心情从来没有如此开朗，走在小路上，心莫名悸动。我们三人一组，住卜家乡政府客房，到就近村子吃派饭，轮到郭大娘了，家里跟过事一样热闹。大娘请来好几个人帮忙，院子热气腾腾，屋里屋外都是笑声。午饭简单而隆重，红漆木盘一样样端上桌：呛白萝卜丝，凉拌小白菜，蒸蛋羹，炒土豆丝，飘着红油的羊汤饸饹，大娘招呼众人就座，我不敢进窑洞，大家都笑了，带队林业员老杨说，放心坐下，

天塌不了。我只有在地面活动的经历，无法体会被黄土覆压的局促，生活教义翻开第一页，我感到了脆弱，与随时被埋没的恐惧。

黄土高原充满人力无法掌控的灾害，人们靠天吃饭，与土地相互依存。多次走村入户，我见识了传统礼仪的严谨，知道了恪守本分的价值，山村闭塞落后，却有不受物欲冲击的纯粹秉性，人们朴实无华，坚韧隐忍。干旱时，仰天祈求雨水滋润庄稼，阴雨季，夜晚不时听到沉闷的巨响，天亮消息传来：谁家窑洞塌了，谁家围墙倒了，谁家被淹了。有一年西关村一户人家，窑洞冒顶坍塌，三个孩子戛然止步花季，让人唏嘘不已，很长一段时间全城都笼罩在悲恸的阴霾中。还有人家，孩子掉落地坑院夭折，母亲疯癫，家庭几近崩溃。时间如水，岁月如尘，反复洗涤过滤，不能沉淀混浊，继承与背离相互作用，相互推动，旧躯体剥出新生命，一代又一代人的苦痛里，也诞生着新希望。眼见村子一个个搬上塬面，建成连片新居，水泥路铺到家门口，路灯照亮出行与归来，深井洁净清水引进厨房，千年以来，百年以来，温饱梦想真实地展现眼前，衣食无忧成为过去时，人们对富裕的渴慕，立即成为紧迫需要。

一些人搭上了时代快车。移民搬迁，退耕还林，种养补贴，以及深入持久的脱贫攻坚，各种惠农惠民政策出台，改善了越来越多人的生活。一部分人凭借知识，成为高端人才，走出黄土地，离开父辈流血流汗的故土，扎根异国他乡，枝

繁叶茂；一部分人留守家园，流转土地，发展设施农业，让梦想在土地开花结果；更多青壮年外出打工，输送技术和劳务，靠一技之长安居城市，成为新市民，过上了祖辈只敢远眺、不能设想的精彩日子。

一些人沦为边缘人。他们引以为傲、赖以生存的农耕技能退出时代舞台，他们融不进现代，对未来没有具体设想，旧生活的疑惑还没有散尽，新迷茫扑面而来，追求的温饱目标实现后，精神更加空虚。

仍然有一些人在艰难前行。他们因病、因孤、因灾，陷入困顿，他们是贫穷的，相对或绝对，物质或精神，不能指望他们一下子改变固有生活模式、思维方式，但至少要给他们生活向往，给孩子们飞翔指引。

我包扶有两家贫困户，一家是单身汉老张。老张家的院子仿佛许久无人居住，长满齐腰高杂草，三间厦房兀立一边，屋门开着，第一次走访时，我们径直就到了老张眼前，四月天大中午，他穿着棉衣，在土炕上躺着听收音机。多年前，老婆死后留下一个女儿，老张拉扯她长大、远嫁他乡，开始独自生活。村民们给他撮合过好几个女人，她们无法忍耐四面漏风的屋子、他的懒散，一个个离开，他不再整理院子乱草，等它们冬天自动死亡，拿镰刀割了当柴火烧，那些藏在地下的根，第二年故态萌发，如同老张重复不变的寂静光阴。几次走访，他修葺了倒灌风灶台，补好屋顶漏雨处，归置了散漫堆放的柴薪，搭鸡舍，给院子装上栅栏门，这方小天地顿

时有了炊烟味道。他栽了3亩花椒苗，种了2亩大田菜，到村后的仲山采野生连翘，挖柴胡、半夏，晾晒蒲公英，卖给上门收购的药商，干枯日子有了水色，艰辛还在其次，他只是孤独。一个人缺少棱角磨砺，缺少温情滋润，他远离人群，把自己隔离在生活之外，甚至很少开口说话。村里推荐他当上生态护林员，他认真而骄傲地工作，巡山护林，宣传防火，一天结束了念叨着又一天来临，有了责任感，有了时间概念，有了多活几年的盼头，他发散的眼神有了专注区域。

另一户是残疾人淑珍。淑珍是个心强命不强的人，身高不到一米二，嫁给了同样单薄的男人，两个人像一根蔓上结出的两颗苦瓜，搀扶着熬日子。他们生养出一对茁壮孩子，淑珍说，为他们，怎么都要好好活。村里农业合作社建成大棚温室，免费给淑珍家经营，她种圣女果，也种草莓。我们每次见面都在湿热的棚里，她双腿跪地，十指骨节凸出，费力拔出露头的草，让人心酸。她并不避讳身体的残疾，说在大棚里出出进进，不弯腰，方便。她说话时，**开的笑意抚平了岁月细纹，我知道这是发自内心的满足，她的笑制止了我欲滴的泪。她教会我拉蔓、摘芽，给花授粉，圣女果细碎的黄花是新生儿的柔嫩，垂坠的果实是成串祝福，草莓跳**着火热的心，诠释不弃的挚爱。时间不会泯灭每个生长希望，土地不会亏待善待它的人，一个苦命人，从未跨出黄土地的丘陵沟壑，却说自己赶上了最好的时代，从前只是低头耕锄，现在挺起腰杆做人。她把两个孩子全都送进大学，孩子们先

后工作，节假日回家帮着干活，湿热大棚是他们一家人明媚的穹隆，化掉生活硬块，日月在画卷里舒展，仰望的心意都找到了最好归宿。

不能用一个词语表达我翻滚的思绪，欣喜与辛酸杂糅一起，不能让一粒尘埃，被时代遗忘，他们塑造了黄土地不屈的骨骼，不能让一个人游离在生活之外，他们是我们的血脉至亲。这片热土值得倾情付出，热情礼赞。

如果我有火柴，愿意把你的心点燃，让你保持最初的向往。也请你不要丢弃愿望，你的天空应该蔚蓝明亮，且拥有锦绣云霞。

真诚感谢杨焕亭老师为诗集作序，向老人致以崇高敬意，感谢家人和朋友们为《沉积，塬》成书付出的心血，感谢为诗集辛勤工作的各位编辑。

赵剑颖

2020年8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