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热小说网

偶我的法律（第2页）

是盐窖吗？

不是。中庄是个专营金子和盐的商埠码头。缸口对缸口囤积盐的，只有盐商。

地震埋在里面了？

不像。可能经历了一次血腥屠杀后，一火葬了中庄。从平地推出来的砖瓦、房梁看，有火烧的痕迹。

一个充满悬疑的打劫故事。

我问起海原大地震，他说，我母亲姊妹七个，那天正听我姥姥说古今呢，突然吼声惊天动地，我姥姥跑出崖窑看，崖面垮下来把她打坏了。我母亲姊妹七个被关到了窑里。幸好窑里有两缸酸菜，姊妹七个以酸菜充饥，轮换刨刨出一个土洞，都钻了出来。

唐坡庄子不小，前面住的多是甘盐池羊场退休职工，我打听着来到李宝有先生家，门上挂着花布门帘，一股风帮我掀起门帘，门上挂着一把锁。我停在他门前的场上，看着场里堆的三垛麦草，一垛比一垛的颜色陈旧。场院踩上去虚嘭嘭地，似乎有几年没有紧过。旺盛的野草从场边长到场中。

风压草梢，朝一个方向起伏。我一回身，一个白色胡须的老人张望着走来。他的一大把胡子也被风吹向一侧，飘飘忽忽地很美。

我迎过去，说明来意，他请我到屋里说话。听到屋里二字，我一下饿得没有气力了。早晨六点多喝茶吃了干粮，坐了80公里班车，走了10多公里盐湖，9个小时没吃没喝，食差已过两顿饭工夫了。

李宝有先生打开门锁，我们进屋。他开口便讲，老伴去世了，一个人生活。可能由于饥饿原因，思维简单，我直来直去问他为啥不和儿子一起生活。他说趁他还能动弹，先给儿子减减压，不多给儿子添负担。儿子还要供养孩子上学。此言一出，令我敬佩。

起码他是一个率真人。

您高寿？

73岁，还不老。

他让我坐到沙发上，我强行让他坐到沙发上。他的沙发与其说是沙发，倒不如说是一把低矮的座子。

他不太有70多岁人的动作，还刚健。他起来要给我熬罐罐茶，我坚持不喝，他无奈放弃了自己的主张。因为我的肚子空****的，喝上罐罐茶会晕的。甘宁接壤的地方，乡下人都喜欢喝罐罐茶，因为这是招待客人的基本规格。

他和我相视几秒，他开口说起了他家和大地震的事。

甘盐池这块盆地，盐湖南边、西边的土地，都是靖远“毛卜拉”

李家、张家、傅家这些大户开垦的荒地。李家就是李宝有的祖上。

他的几个爷爷，舍不得在开垦的土地上修建庄院，借着山坡下出崖面，挖了一扁扁窑洞，叫山庄。春上动耧来种地，直到冬天庄稼打碾结束驮着粮食才回去。有的地方把这种远离村庄的农作模式叫坐山庄。甘盐池山庄距毛卜拉约30公里。

李家光阴好，我的亲爷爷奶奶染上了烟瘾，自觉在家里、庄里不好过日子，赶了一对驴离家出走，在南华山灵光寺脚下的九道沟，錾了几个石窑窑，住下来生儿育女，日子过得还算好，来时的一对驴变成五头驴。那一夜来了土匪，他们人跑了，五头驴被土匪一鞭子赶走了。我的爷爷担惊受怕，领着妻子儿女，和难民一样，逃到唐坡山庄，与我的堂爷、堂伯、堂叔们一起务农。

冬天，庄稼收拾干净，家族里的人驮着粮食赶着牲口回靖远毛卜拉了，他们不再回靖远毛卜拉老家，就住在山庄过冬。农闲时也到盐湖里去刮盐，渐渐光阴又起来了，家里也有银圆了。

我听着他的叙述，猛然发现他长着一副虎相。

1920年12月16日夜里，我的爷爷他们还在场里收拾粮食，咔嚓嚓的一声，整个天空发红，烧着了的一样，眼睛一挤地动山摇，场上的碌碡跳一人多高，地面裂开一扁担担不住的口子，扬好的粮食颗子闪到了地穴里，磙子跳进了地穴里，老人们担着抬草的椽子、杈把趴在场上，盐湖里冒出几丈高的黑水柱子，四山拉满了土雾。我爷爷说，从南山北山里簸起的土，一堆一堆地簸到了湖里……等我爷爷他们跑回山庄，眼睛都吓麻了，山庄不见了，崖面塌散了，所有的东西埋在窑里了，连同我爷爷的几十块银圆一起埋了，还有一个河南铁匠寄存的12把拶刀……家里有没有折（shé，损耗）人口？

家里所有人都在场上忙活，牲口都在场上，狗也在场上，没有任何伤亡。

一场灾难，对于他家来说是幸运的。

我告辞，他坚持要用“三码子”（三轮运输摩托车）送我到甘盐池街道上。因为年龄，我想拒绝，他已经走出屋门，一把揭开苫在三轮车上的油布，牵马的一样拧出三轮车，唤我上车。

在他门前的麦场边缘，他点了一下刹车，自西向东指出一条线，说那是大地震震开的一道地穴，现在不明显，发了大雨就能冲出来，水灌进地穴，不知从哪里灌了，流不到盐湖里去。农业社犁地时，骡子掉下去过、手扶掉下去过、我开的东方红55也掉下去过。

路过一片梯田，他用手指点了一下，告诉我那地方就是中庄。

这个中庄和卖羊的小伙在栈栏边说的中庄是一个地方。中庄距离南山银耙隘不是很远。银耙隘——甘盐池八景中写到的“南山石沟卧金牛”之地，有无数的淘金巷井。中庄是淘金人的大店方，白天害怕从银耙隘到中庄的路上遭到土匪打劫，起运金子一般都在黑天半夜。淘金旺季，一晚上可起十三镖驮沙金。一镖驮约130斤。

三码子拐上海靖公路，一道下坡飙向盐池乡政府。风掀起他的胡须，在下巴上散开，就像一面锦纶玉扇。他的驾驶技术娴熟至极，令我赞叹。

我给宝有先生付交通费，他拒收，但我还是坚持了我的做法。

我请他下馆子，他说，我从不胡吃，一天只吃两顿饭，这是偶的法律。

2016。5。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