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不选择工作安排也没什么,按照保险赔偿即可。但目前肖德福要四十万元,差二十万元的缺口,这不在处理的预算之内啊。
据副校长说,当时他们都劝肖德福接受安排工作的方案,这样至少后半辈子无忧。但肖德福语气决绝,说,要钱,四十万元,四十万元现钱。
现钱?
我们说这个要求太过,无法满足时,他像张弓一样往窗台边冲,幸亏吴主任眼疾手快拦住了。我想象着肖德福齁着往窗台边奔的样子,问,为什么是四十万元,而不是三十万元或者五十万元?
副校长显然不想与我讨论肖德福的想法,摸出手机,播放了一段肖德福与他的对话。
副校长:老肖,肖老伯,如果赔偿了四十万元,你能不能写个说明?
肖德福:只要是现钱,只要是四十万元,啥说明都写。
副校长:现钱不好携带。
肖德福:现在假钱多。
副校长:说明我给您念一下。
副校长清了下嗓子,说你听好,遂念道:说明,兹有我女儿肖晓,系瀼渡中学在校学生,为了让肖晓接受更好的教育,在未经校方许可的情况下,我私自让肖晓去重庆飘扬艺术学校参加编导专业集训。后肖晓不幸身亡,事故处理小组积极与我沟通,达成了一致赔偿方案……肖德福的齁声响起。
这是事故处理小组的意思?我问。
副校长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李校长能承担十万元,我会在说明中加入“不假外出,意外身亡”等。
王宏出了另外十万元?
为保住公职,王老师找人凑了十万元。
写说明这事儿也是王宏的主意?
副校长觉得我问多了,没有理睬。
我鼻子一酸。我的胸闷得像装了铁条子,一个被太阳晒出“平安”二字的红苹果,骨碌碌滚到我脚下,我下意识踢了一下。
你,你怎么踢我?副校长一脸诧异。
账号冻结了。
这个可以处理,只要你同意这个方案。
我为什么不同意呢?我不同意就是与事件链上的所有人为敌,包括跳楼的那个男人。我同不同意显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出钱心安。于是我说,你的要求学校能继续办。
副校长松了口气,像卸下了好大一副担子,说,这个我转告,我转告,钱什么时候到?
我先跟股东通个气,争取一解冻就到。
所有钱都得以处理小组的名义给肖德福。你得写个承诺书,我好交差。
股东们巴不得这样处理,在几个小时之内就按齐了手印。这中间有个小插曲,有两个股东要求抽回资金,不想再办下去。至于赔偿的这十万元,我承诺承担全部责任在先,他们就用不着共担风险。教委通知说写好整改措施,通过了依然可以办学,十万块钱起到了作用。但股东的抽资,使办学保证金有了个缺口。我在写检查和整改措施的同时,天天跑银行或者小贷公司,我怕剩下的几个股东也抽资。
肖德福带着肖军来了,在桃花流水鳜鱼肥的季节。
吴主任说,我是说过帮忙,但这件事,这样,你回去等,我问问。
肖德福非得要送这所学校。我见吴主任说话了,赶紧补充。
这所学校不是说进就能进的,这个你应该知道。我当然知道,肖德福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非得让肖军上这所学校。估计肖德福以为是上瀼渡中学,要进这所学校,一个副职领导的条子根本不管用。
第二天肖德福又来了,这次他没有进来,说怕身上晦气。我问,肖军也在那店里?肖德福点点头,说,李校长,肖军读书的事儿,你看要不要找找吴主任?
我看着他,我就知道肖德福会想到她。我庆幸提前找了吴主任,不然他拿着一沓钱,到办公室找吴主任,事情非办砸不可。我说你回去等等,我找她。
据副校长说,肖德福到银行提了四十万元现金,竟怀疑这薄薄几十沓钱没有四十万元,拆开一沓数完,才说怎么这么点儿?副校长笑他,你认为有多少?肖德福抖了抖蛇皮口袋,说,半口袋都没有。然后肖德福在取款的银行开了个卡,一沓一沓把钱从蛇皮口袋掏出来,存到卡里。剩下肖晓的骨灰盒,沉在蛇皮口袋底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