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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第5页)

我心里像被刺着,疼了一下。

但肖德福坚决不愿意拍片,医生拿他也没有办法,指着我和肖军说,齁成响锣啦,你们后人不劝劝?肖德福只接受输液吃药。晚上我要离开,肖德福说,李校长,咱到院子里去说说话,方便不?我就扶着肖德福来到医院的喷泉旁坐下。喷泉配有灯光,喷出彩色的珠子,不断变幻着,一颗落下,另一颗追上来,又落下。

肖德福说他十几年前离开瑞河场后,做过一次生意,也是唯一的一次。

那时肖德福是孤儿,自然无法上学,整天和一帮孩子在村子里闲**。

十来岁时,村里腾出保管室,给肖德福落脚,画地分田,让其独立生活。

不久,瑞河场的人家发现,晾晒的花生少了一簸箕,灶头的腊肉不见了一块,未收的衣裤不翼而飞。村人跟踪调查,发现丢失的东西聚集在肖德福的炕头。

更令瑞河人尴尬的是,云嘴乡来人找村主任,说肖德福在云嘴乡行窃被抓,被抽打一顿,让村里去领人。村人感到有寒风吹得心里瓦凉瓦凉的,喂过奶的女人更是激愤,双手捂着奶子说当初不如挤给猪喝。秉德老汉垂着头,弯到了膝盖,耳根通红。

围着的村人慢慢散了,秉德老汉揣着凑来的几十块钱,赶到云嘴乡,肖德福早离开了。肖德福说这些都是后来回瑞河场才知道的。离开后,肖德福来到一个叫皇姑屯的地方拉大料,过来东北拉料的人多,两人一组,几围粗的木料,肖德福和一个河南人组合拉锯,将木料改成几公分厚的木板。这期间,肖德福拜一个东北本地的木匠师傅,学了木工活儿,才从拉大料转为木工。

瑞河场是心头的坎,不是说迈就能迈过去的。肖德福说,他想回去,回去得给秉德老汉置棺材板。那时候木工活儿越来越少,他就和师傅一起到处收袁大头(袁世凯头像的银圆),准备贩卖到广州。收的过程简单,拇指甲和食指甲掐住银圆,嘴对着银圆边一吹,放到耳边听,一缕钢质的声响慢慢变细,就收下。两人收了上百个,出广州火车站时已是夜里。两人都是第一次来广州,正四下张望该往哪里去,就有不少人凑上来低语一声“袁大头”。他们就跟了一个自称东北老乡的男人,来到一屋子里。那是我第一次坐沙发,肖德福说。男人对着大哥大说了几句话,就来了几个仪表堂堂自称是检验的人员。他们戴着白手套,把银圆放到一个天平上称,然后又将银圆放进盛满水的量杯里,看水涨的刻度,又在纸上计算什么密度。整个过程像一群科研工作者。最后男人说了银圆的价格,他和师傅心脏都差点跳了出来,给的价格是他们收购价的五倍。

男人说,现在全国的银圆都偷着往广州跑,一天一个价,你们要是卖的话,今晚就交货。

他和师傅都满意,但男人说钱要明天到财务室领取。

师傅有些迟疑,说最好是现货现钱。

男人说,广州查得紧,风险大。

男人说给你们出个条子,盖上公章,明天一早就来财务室领,说得铁板钉钉样。

肖德福师傅就默许了。他们把百多个银圆交给了对方,对方打了个条子。他们去了对方安排的宾馆里歇息。

宾馆里,肖德福说这次可以体体面面回瑞河场了。又对他师傅说这次回东北,正儿八经把张家屯的寡妇娶进门,免得别人说闲话。

天刚打亮影,两人就来到昨夜交货的地方,发现门是锁着的,等到日上三竿,也不见人影。肖德福说上当了,他师傅就慌了神,嗷嗷嗷号哭起来。这引来了治安联防队,两人被带到派出所做笔录,他们还在想不能说是银圆被骗。警察就问,带银圆被骗了吧?看来是瞒不住了。肖德福把条子递给警察,警察一看条子乐了,这是一张收条,写的今收到肖德福及罗德坤所欠人民币壹万元整,至此两讫云云。

罗德坤是我师傅,肖德福说。肖德福和罗德坤都未曾上过学。

我为什么不选工作安置啊?肖德福齁得胸口起起落落。我都不知我能活多久。

我看见喷泉珠子被一种力送到高处,落下来,像电影镜头缓缓落下来。肖德福把一沓钱压进我手里,说,一定帮我买完一年的五险。

11

风吼了一夜又一夜,有几片小雪旋到半空不见了,到处挂着冰凌子。

电视、报纸、网络都在预测今年应该有场雪,甚至有网友说,不下雪,能叫重庆吗?

下午艺考学生考前宣誓。我问,你们考完了最希望做什么?答案几乎一致:看雪。我答应,如果我们有幸碰上下雪,我带大家一起到南山,煮茶赏雪。

我曾经在喷泉前问肖德福,这辈子有还未来得及做的事儿吗?肖德福憨憨一笑,说,事儿啊,哪有做得完的。要说最大的事儿,就是肖军。肖德福突然像想起什么,说,想回趟皇姑屯,看看师傅,还有,那边那雪,埋到腿肚子。肖德福说,东北的冬天是不干活儿的,老板们猫冬喝酒,咱整天打扑克,那日子,惬意。不知是不是灯光的缘故,肖德福竟红脸了。

猛地王宏闯进了我的脑海。这一年过来,我退股资,变更股东,招生引入师资,安排课时,忙得脚不沾地,连老家都没回,前几天我妈打电话问春节回不回,我肯定地说你和爸到重庆过节吧。

我突然想起了王宏。经历了上次的事,我和王宏之间像成了陌生人,也许只是我的想法,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我们不知该聊什么。

雪终于下来了,像塌方似的,从高处垮下来,堆满了重庆的大街小巷。高高低低的建筑都顶着雪帽子,大人孩子一早跑出来,疯了一样叫,毕竟很多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和学生们疯玩了一天,我回到办公室,天黑下来,灯光零零碎碎落进来,没有拉灯,黑暗也遮不住什么,雪明晃晃地映着整个城市。

第二天,我拨通了王宏的电话,电话一直“嘟嘟嘟”,正准备挂掉,突然一个女孩的声音,哥,你在哪儿呢?

娟子?我在重庆。

嗯,我在东北。王宏啊,正和孤儿院的小朋友们一起,玩雪人呢。

2020年1月30日于听风阁第一稿2020年3月1日于听风阁第二稿

(本文首发于《大鹏文学》,后获“龙腾杯”征文优秀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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