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门店走去,感觉身子冷得紧绷绷的。店堂堆放着花花绿绿的花圈,被一圈昏黄的灯光管着。我咳出很大的动静,周遭便漫起窸窸窣窣的声响,墙上的门“嘎吱”一声,开了。
守店的是个老人,佝偻着背,钻了出来,手里攥着个鸡毛掸子。
等他齁一阵子,暂停的间隙,我问,肖德贵在这里?麻子鞋匠对我说,给他卡片。我掏出领取卡,上面有个编号。
老人让我到里屋说话。我佝起身子,跟着他,钻过墙体的时候有种异样的感觉,身体很轻,像做梦,感觉我站在高处,盯着老人带我穿越到另一个世界。
里面的房间大,宽敞,屋子的三面竖着高大的木架,黑色的木架被分成方形的格子,格子上放着赭色的盒子,有些盒子有编号和名字,有些盒子没写名字只有编号。盒子被擦得明亮干净,静静地守着自己的格子。剩下的墙壁和天顶上,绘了弥勒佛、药师佛、观音、十字架上的耶稣、飞天图,黑色、黄色和蓝色将房间充盈得神秘而安静。
老人给我搬来一个小凳,说得感谢店老板,收留他照看这些盒子。他画了个圈,手回到胸口,又齁起来,声音在屋子里来回跑。老人用鸡毛掸子擦拭着一个盒子,反反复复,盒子已经亮得能照见人影。
我突然有一种坠落感,不知道是不是仰望的缘故,我感觉老人擦拭的盒子在上升。老人说他以前也是棒棒,这个棒棒也是苦命人,有事无事他陪着说说话。我捧起盒子,很轻。老人从屋角拿出一个布袋子,这是上面交过来的遗物,你对着清点一下。
6
麻子鞋匠听说紫米离家出走过,很惊讶,然后说,难怪难怪。
麻子鞋匠说有天紫米到摊子上看他,坐了半天没走,眼睛一直盯着美院大门。他就笑紫米,发什么呆,来这里读书快啦。紫米说,鞋匠叔,我想去美院里面看看。他说这个容易,保安都熟。于是他带着紫米去了美院大门,把紫米送进门就回到摊子上。大约过了两个小时,紫米出来了,过马路时他叫了声紫米,紫米像在做梦一样步子飘曳。他站起来跑过去要拉紫米,手还没有伸到就被甩了一下,紫米脸色苍白就离开了。恰好有人来拿鞋,他就去了摊子上。第二天碰到肖德贵,说紫米回瑞河场了。
其实你细爸大体猜到了紫米回去的原因。那天美院教具室通知肖德贵油画系有人体写真,他和另一个女的在画室摆设的桌子两边坐好。没画多久,细爸感觉画室后门玻璃上有个模糊的头。因为室内暖气很足,细爸又是用余光瞄,他没有想到紫米此刻进了美院。早上出来,他告诉紫米今天要给涂料店下货。估计就是那时紫米看到了细爸。那也没什么啊!麻子鞋匠说,老肖,不是我说你,做模特这么多年,家里人不知道?
做裸模,你是说我细爸?
麻子鞋匠奇怪地望了我一眼,说,我也想做,没人要。麻子鞋匠又说,你细爸一身腱子肉,嘿嘿,卖相十足。
细爸做模特有近十个年头了。王教授从国外回来碰上他,就让他做模特。那时做棒棒很难挣钱,够喝稀饭。刚开始细爸做得断断续续,后来才专做裸模,裸模的价格多好几倍,加上细爸的人缘好,在美院混得风生水起。不少学生凑钱请细爸当模特。随着以细爸为原型的画作不断获奖,更多的师生请细爸当模特,美院也聘细爸为常驻裸模,学生请细爸当模特就需要预约。有段时间,美院油画系要创作一系列“亚当与夏娃”的题材,细爸竟说通了贵州一个女棒棒,加入了裸模的行列。细爸每天不管多晚,肯定提着一瓶小酒,找麻子鞋匠喝几口,说说美院的猴崽子们又画了多少钞票,叨叨紫米考美院的事儿。紫米去美院的那个下午,细爸刚好与女模摆造型。
其实,如果时间回流,我倒愿意我爸继续做模特。紫米说,假如与那个女的有什么,我也不反对。毕竟十几年来,爸妈都过着两头守寡的生活。
7
细爸当年春节没有回瑞河场,他带着几个棒棒在美术馆布置美展。美术馆在元宵节要搞一场“巴山蜀水”美术展。把关考免培班的几个评委,他早烂熟于心。美展结束那天,是一场义卖。他对照着评委的名字,购买了几幅画作,花掉了他十几年的积蓄。然后他将画作拍了照,发给王教授,说女儿非常喜欢大师们的画,买回去临摹学习。王教授回复说用心良苦啊。
大概在四月份,细爸收到了美院免培班的录取通知书,王教授亲手交给细爸的。细爸摁住自己发抖的手说,肖紫米考试的那幅画,可以给我不?王教授笑笑,说,那不行,不过可以扫描复印。细爸就将画作复印了一份,找人裱了,挂在床头的墙上。
你细爸那个春天像打了鸡血,走路带风,但每天还是到鞋摊上喝酒。
麻子鞋匠说。我黯然神伤,细细回想那个四月,好像我去初三班找紫米,一个女同学说紫米早走了。我、细妈、紫米的老师,都不知道紫米去了哪里。后来学校报了案,肖紫米的名字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去广州的火车票上,其他一概不知。
但细爸不知,他的想法是再找几个月钱,租个好一点儿的地方,暑假紫米来重庆培训有个看得过去的落脚处。麻子鞋匠围着美院帮着找房子,问价格,看朝向,他把紫米当干女儿。
有天麻子鞋匠来美院找细爸,细爸见他慌里慌张的样子就问啥事。麻子鞋匠拉着他说,铺盖卷抢出来了。话说得哆嗦。细爸赶紧回来,在巷口就看见一台推土机,自己住的地方早被推倒,三层主楼也被推掉一半,剩下一半悬在半空,像豁着的半张嘴。四周拉着警戒线。警戒线外围着一圈人。细爸嗷嗷叫着紫米紫米,疯一般往里冲。几个人一下子将他按倒在地,麻子鞋匠赶紧说他女儿的录取通知书埋里面了。有人说有专门的人清理,隔几天通知领取。细爸脸贴地还在说什么,麻子鞋匠说没听清楚当时,细爸的嘴里像堵着泡沫。
我在极乐堂核对着细爸的遗物,一些衣物鞋袜外,还有几幅裹着的画,一个皮包,皮包里有几百元现金、身份证、离婚证书、一个存折本,存折的名字是紫米。我一一在清单栏打钩,眼泪大滴大滴落在对钩上。
录取通知书呢?我问麻子鞋匠。
8
细爸埋后不久,紫米回到瑞河场,我给紫米交接遗物。我留下了细爸扫描的画作,虽然是紫米画的。我整理了挂在我的房间,每天太阳出来,第一缕阳光就会打到画上。
画是麻子鞋匠交给我的,还有紫米的录取通知书。
街道排危办几天前就通知了违建的主人和细爸这些租客。主人说没得事,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到时打点一下过关。没想到细爸还未找到房子,推土机就开来了。麻子鞋匠一见推土机,赶紧跑到偏偏屋,抱起棉絮铺盖往外扔。楼上的租客也往外扔,一时天女散花。没等扔完,麻子鞋匠被人架了出来,遂去美院找细爸。麻子鞋匠拉住了准备拼命的细爸,憋着嗓眼儿说从长计议。他把细爸拖到公厕的楼梯间,说别吃眼前亏,趁无人的时候去拿,晚上。当天晚上,细爸和麻子鞋匠刚接近废墟,就有电筒光从巷口射过来,有人吼,找死啊。两人装作捡垃圾的,匆忙离开。细爸说,等到半夜,我就不信天杀的不睡觉。
等到凌晨,天下起了雨。初夏时的雨又急又大。细爸很兴奋,扯着麻子鞋匠的手说天助我也。两人带了铁钩,绕到房屋后面,跨过警戒线,进入了废墟。
细爸让麻子鞋匠在外面放哨,自己凭着记忆摸到偏偏屋的位置。麻子鞋匠说,肖德贵把紫米的录取通知书压在床脚的砖下,用塑料袋包着。细爸进去了有十几分钟,又出来了,黑暗中感觉细爸的身子发抖。细爸说摸到那只床腿了,**压着砖头瓦块,他让麻子鞋匠进去抬高一点儿,他就可以取出砖下面的录取通知书。
麻子鞋匠进去帮忙,一团漆黑,远处的灯光过来,被推土机和剩下的半边楼房挡住。取录取通知书很顺利,他们返回到马路上,浑身湿透。细爸笑着说,藏砖底下他们怎么找?麻哥,回去喝烧酒,等紫米来了让她给你画幅肖像。绕到巷口,细爸站住了,人像施了定根法。不对,麻哥,紫米的画。说完从怀里摸出塑料袋,交给麻子鞋匠,掉头又回到废墟里。
麻子鞋匠怕细爸被发现,也跟了过去,站在雨里放哨。夜深人静,偶尔有一柱车灯扫过,光里全是白亮亮齐刷刷的雨线。麻子鞋匠听见喊他的声音,细爸让把铁棍递过去。麻子鞋匠让细爸小心点儿,剩下的半边房屋在黑暗中显得龇牙咧嘴。麻子鞋匠听见细爸“嗨”了一声,像在使力撬什么东西。他心里紧了紧,刚要喊细爸出来,剩下的半边房屋像积劳成疾的病人,叹了口气,瘫倒下来。麻子鞋匠以为看花了眼,揉揉眼,听见稀里哗啦的巨响,细爸的身影似乎闪了一下,画框飞了出来,人被埋在了废墟里。
我时不时凝望着这幅画,画面被雨水洇过,有发黄的印迹。画面中繁星点缀,殿宇明亮巍峨,星座像圣光环绕,有三个跪着朝圣的人,只画了剪影,被星光拉出影子投到地上,乍一看像六个人。最短的剪影一看就是紫米,鼻梁挺直,刘海依稀,眉骨凸显。画的左上角题着的字被雨水洇模糊了。我到底还是问了紫米,画上写的什么字。紫米说,天上人间。
(本文首发于《短篇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