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说到就到,朔风刚劲,三朵的病情不见好转。去医院,得在三朵的身上搭条毛毯。每次累得张龙新大汗淋漓。有天刚从医院回来,杨米竟让张龙新和三朵去她那儿坐坐。刚坐下,进来一个男子,金丝眼镜,开口就说,杨米,你也够绝的,你老爸不担心你啊?杨米避开话题,说,张哥,这个是我同学高律师,听我说了你的情况,高律师想问你一些问题。
张龙新两口子被搞得莫名其妙,望着高律师。高律师说,据杨米说你爱人是在工厂晕倒的?张龙新点点头,说,在宿舍。
做什么工种?
假发。
有防尘措施吗?
戴口罩。
有五险一金吗?
三朵摇摇头,说私人厂子。
高律师边问边在纸上记录,最后对杨米说,这个情况可以打官司,首先应该属于工伤,只是工伤等级认定的时间较长。杨米显得很兴奋,说,我都算工伤,难不成三朵不算?张龙新显得有些语无伦次,那……是个好事,谢杨米……得多少钱?三朵说,只怕是官司打完,人没了。边说边流泪。
杨米说,张哥,这个是法律援助,义务的,基本上不花钱。是不是,高眼镜?
5
那段时间三朵的心情好,配合着治疗,主动和医生护士搭话。张龙新准备开年了请个人,进出背一下三朵,自己还是回工地。不管多少,得有个进项,除去开支,张龙新算了,总还剩几个子儿。
腊月的南方变得温和起来,看起来阳光满满,偶尔来一股风,张龙新还是打了个寒噤。鸡毛城市。张龙新嘟哝一句,老远看见蚁楼前的巷口堵着一圈人。张龙新感到心脏“咚”了一声,迅疾朝蚁楼奔跑。
张龙新一早去了以前的工地,想找工头说年后自己入工的事儿。没想到工地已经完工,建筑队进了另一个工地,新工地离蚁楼很近。一看时间该送三朵去输液打针,合计过段时间来找,匆忙赶了回来。
张龙新挤进人群,看见杨米在楼上指着一个男人骂一撮毛你不是人。
男人站在院坝里,右边腮帮子上长颗痦子,痦子中间长出一根黑毛。这张脸有点儿眼熟,张龙新没有细想。杨米在楼上朝他招手,张龙新路过六指的店时拨了个电话,上了二楼。
一撮毛也上了二楼,怀里捧着一盆花。一撮毛打量着张龙新,对杨米说,米儿,这是你喜欢的凌霄花,我特地买了一盆,冬天一过就会开花。
狼心狗肺的东西,还知道凌霄花?你用花骗过多少女孩子?
张龙新伸开手说,大哥,杨米有病,别为难她。
为难?你懂个狗屎。她难吗?几十万的赔偿,匀两个给哥……杨米夺过花盆,摔到院坝里,“哗啦”一声,凌霄花倒伏,土散了一地,瓷盆稀碎。
一撮毛开始动手动脚,张龙新尽量护着杨米。一撮毛吼,给老子让开,顺手给了张龙新一肘,撞到鼻梁骨,血流了张龙新满脸满身。这时下面的人群一阵**,杨米爸爸带着警察进来,一撮毛和张龙新都被带走了,围观的人群异样地看着张龙新。张龙新对警察说,我要背三朵去医院。警察说,先去做个笔录。杨米爸爸喊,小老弟,你尽管去,这里交给我。
下午,张龙新回来了。三朵看着张龙新鼻梁上缠着的纱布,默默流泪。张龙新说,火车票抢到了,卧铺。三朵问,那男的还回来骚扰杨米不?张龙新说,这个说不定,一撮毛是个粉友,在派出所瘾发了,眼泪鼻涕挂着流。戒毒所来接走了。
张龙新去街对面买了根麻绳和一小口袋水泥,来到院坝,将水泥调和好,然后像考古专家一块一块核对着破痕,硬是将瓷盆修复完毕,将土垫实,把凌霄花栽到中间,再压上一层湿土,到巷口捡几颗鹅卵石铺到上面,瓷盆外面再缠上一层密实的草绳,草绳外糊上水泥浆。他尽可能将每一处都抹得光滑,浇透定根水。把凌霄花放到自己门口扯几天露水,竟然活了,除掉了几片叶子外,根茎还一样绿得深沉。三朵说,你真上心。张龙新红了脸,说,多个纪念,你不是喜欢花吗?不要钱的不捡傻蛋一个。
三朵轻声笑了一下。张龙新说,三朵你终于笑了。张龙新将凌霄花移到阳台上,索性捡了几块竹篾片,将花圈起来,架子抵到天花板。张龙新说,我查了,凌霄花会开成一壁墙,不搭架子就软塌了。
临春节前,三朵的病情越来越不稳定,时不时发高烧,半夜惊醒喊“救我”。张龙新跟主治医生商量,春节期间把药带回家,找镇上的医生按医嘱输液打针。主治医生坚决不同意,说这样危险的事儿自己不会做。
张龙新哀求,那我办出院,给开一段时间的药可以吗?
6
等张龙新和三朵再次来到蚁楼,已是初夏。租房未退,原本是春节过了就回来,但老父亲拉着去看一个老中医,折腾了几个月,药渣倒了一箩筐,病情不见好转。于是老父亲将黄牯牛卖了,说砸锅卖铁先救人。张龙新再把自家的土地流转了,缓解一下手头之急。蚁楼的人差不多是新面孔了,六指说,龙新老弟,我以为你不来了,三朵咋样?张龙新点点头说,好点了。六哥,这两天我来把房租结了。顺手从尼龙袋里抽出一袋熏腊肠,递给六指,自家熏的,尝尝。六指说不急的不急的。六指还想说什么,看着三朵,又打住了话头。张龙新打开门,三朵在背上惊叫了一声。
两口子都停在了门口,凌霄花顺着竹篾架子攀爬成了一根绿柱,叶片比公园里看到的还大还绿,堵住了半个阳台。藤蔓像一股洪水,冲出竹篾架,努力向上伸展。三朵拂开绿叶,阳台上空垂下来一串花朵,像几点阳光在跳动。屋子里映着薄薄的一层绿意,随阳光流转。三朵欢呼起来。
他们以为凌霄花早死了。
张龙新给三朵抹完身子,服侍三朵躺下,敲门声响了。张龙新拉开一条缝,见是杨米爸爸,就压着嗓子说,哎呀,杨米爸爸,我正寻思送袋熏腊肠上去呢。老头轻声说,杨米想见你和三朵呢。
等三朵睡醒,张龙新背着三朵去了二楼。迈进门槛,他们就呆住了。
阳台上一片花海,一束束凌霄花吹着喇叭,红的,粉的,紫的,旋律在阳光里摇曳。阳台上用麻绳织了一张网,藤蔓顺着经纬四面开花,杨米坐在花海中,仰脸赏花,花影落到脸上,漾开一抹红晕。
老头捧过来一把糖果,说,得谢谢你们小两口儿。张龙新将熏腊肠放到桌子上,说,尝尝。桌子旁边立着一张折叠的钢丝床。老头说春节陪杨米过的,一陪就到了现在。几个月不见,张龙新觉得老头背佝得厉害,声音像透过五六次水,轻飘飘散气,人也瘦成一张皮。杨米躺在阳台的沙滩椅上,微微动了动,慢悠悠地说,张哥你们随便坐。说完就喘气,像是赶了很远的山路。张龙新将三朵安放到**平躺。杨米病情有些不稳。张龙新说是啊,杨米年前还活泛泛的。杨米说,老头,别说不稳,就是恶化。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三朵眼圈红了。张哥,姐,高眼镜说已经提起诉讼了。三朵含着泪连声说谢谢,张龙新跟着点头。杨米笑了一下,像极了一朵花开的样子,下辈子也嫁个张哥这样子的男人。然后望着花,说,多好。张龙新脸上像罩着红色的塑料口袋,三朵流泪了,妹子,不要下辈子,这辈子能遇到。老头打断杨米的话,他说下周要去北京,那边的骨髓库有了配伍。还好,杨米同意过去。全靠你的花。杨米说,我这身子骨,怕是到不了北京就咽了气。三朵“呸呸呸”了三口,说,妹子,话别乱说,头上三尺有神灵哟。
三朵让张龙新扶自己起来,说得好好看看花。杨米爸爸说,你看,她没少下功夫。张龙新看见输液管子一头缠在凌霄花的主茎上,一头连着一个大可乐瓶。输液管调节器挂在沙滩椅旁边。张龙新看见一滴一滴水珠追赶着,顺着主茎往下流。杨米像偷了什么被当场抓住,嗫嚅道,不见你回来,花快枯了,就想了这法子……三朵一时哭得稀里哗啦收不住,倒让杨米有些手足无措。
杨米去了北京,房子未退,钥匙给了张龙新,杨米说脱胎换骨了得赶紧回来。每天三朵输完液,张龙新就将她背到二楼,赏花,三朵就想与花有关的人和事儿,想起送花的那个男人,在出租屋里摆满了花,爱花的女孩以为从此有了依归。在查出一场病后,男人一把扯了凌霄花,头也不回走了。女孩感到了比病还痛的痛之后,来了蚁楼。想着想着,三朵睡着了,脸上留着泪痕。
张龙新每次给凌霄花浇水,能感觉得到头顶上热烈的花语。他想,杨米回来时,花意应该正浓吧。
(本文首发于《金沙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