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家人睡觉的大炕上只铺着一张草席,晚上睡觉时两个人合盖着一张薄被。父亲和叔叔、姑姑,一年四季基本上就穿一身衣服。不同的是,到夏天暖和时,奶奶把棉衣中的棉花取出改成单衣,到冬天寒冷时,奶奶把单衣再絮上棉花改成棉衣。再不同的是,旧衣服上不断增加的补丁,连过大年都不是每个人能添置一身新衣服。
父亲多次跟我说:“我小时候你奶奶真可怜!在我印象当中你奶奶就没有穿过棉衣。在冬天最冷的时候,早晨起来时家里的水缸里的水被冻成冰,你奶奶先用菜刀凿开冰,这时候她的双手被冻得攥在一起,我用全身的力气都掰不开。这件事到现在想起心里头都可难受。”
这件事情到现在父亲跟我说起时,都一脸的难过,语气加重,语速缓慢,这一幕永远都深深刻在父亲的脑海中,成为挥之不去的伤痛。
一到晚上,爷爷一家人只点一盏小素油灯。素油是用豆子和胡麻做成的,学习的人和奶奶干活时,离小油灯近些。为了省油,灯头挑得很小,微弱的灯头闪着火苗,发出有限的光亮。
再往后条件稍好些,点上了煤油灯。煤油灯比素油灯亮,只是煤油灯冒出的黑烟更多些,黑烟在家中飘散,离煤油灯近的人鼻孔有黑丝。
爷爷家是市民户,市民没有田地,没田地就不能种粮食和蔬菜。如果有几亩田地种上土豆,一家人也可勉强糊口度日,有口饭吃是人维持生存的最低需求。就连爷爷家住的房子也是租的。这是真正的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彻底的无产者。一家人的日子就是这么一天天熬过来的,能体会到度日如年的真实含义。
那些生活的困苦、岁月的艰辛,并没有磨灭父亲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反而磨炼出父亲坚强的性格,当面对一切困难时,表现出了战胜困难的坚韧意志和非凡决心。
这种磨炼使父亲在之后的各个时期困难的阶段,都从容走过。尤其,当我爷爷离世后,父亲帮奶奶和两个叔叔两个姑姑如何摆脱困境,表现出了坚韧不屈的感人的非凡之举。
三、父亲的短暂学习期
1952年,父亲虚岁十二,力气比较大,在缺穿少吃的条件下长大,仍然身体强健、力气不小,他个头比同龄人偏高,长得又帅气,许是上天的偏爱吧!
父亲性格实在,从不耍花招,干活时不怕脏不怕累,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按我们老家的习俗,父亲的舅舅我称呼为老舅舅。看到父亲十二岁还没上学,虽每天缺吃少穿也还能干活,老舅舅就跟我爷爷奶奶商量把父亲接到自己家。老舅舅家离爷爷家有六公里。
爷爷奶奶同意父亲去老舅舅家,在那里又能上学又能每天吃饱饭,只是让父亲一边上学一边干农活。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父亲也是去了。
老舅舅是一个非常勤劳、能干、节俭的庄稼汉,只有在病重时才休息,一般的头痛脑热都坚持劳动。他擅精打细算,把家中和田地打理得井井有条,家中粮食满仓,鸡羊成群,猪牛马养得膘肥体壮,在村子里是一户富裕人家,他给三个儿子盖房娶媳妇全靠种地。
老舅舅家那才算真正的大户人家。水浇地和旱地有大几十亩,能耕地拉运的牛、马、骡子全有,院子内的鸡、羊、猪成群,还有两条大狗看家护院。奇怪的是,两条大狗看到陌生的父亲竟不咬,只是用警觉的目光盯着父亲看,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外甥上门狗不咬。
老舅舅有两个女儿,一个比父亲年龄大,一个比父亲年龄小,还有三个儿子年龄都比父亲小,家中缺乏劳力。
就这样,父亲在十二岁时也算是主要劳力了。
父亲来到老舅舅家才开始上学,终于圆了上学梦,上学的时间,持续了四年。
在这之前,当看到同龄的小伙伴们背上书包,高高兴兴地一边说笑一边打闹地向学校走去,父亲孤独地站在那儿,向小伙伴的背影投去羡慕的眼神和不解的神情。父亲想自己什么时候时候也背上书包跟小伙伴们相约相伴一起快乐地去上学?为什么自己不能上学?上学到底学什么?上学有多好玩?什么都不知道。他内心有好多的期盼和谜团。
如果不是四年断断续续地学习,现在的父亲就是两眼一抹黑的文盲,这严重后果可想而知。父亲非常珍惜这段难得的学习机会,体验着学习的快乐和获取知识的满足,跟比自己低多半头的同学们在课间和放学后嬉戏打闹。这本该就是这一年龄段应该过的时光,在父亲学习的四年当中,并不是每一天都能这样过。
实际上,父亲是在农活不忙的时候才可以上学。父亲从十二岁到十六岁期间,在老舅舅家中上学时间和干农活的时间差不多。每年秋收季节父亲就跟老师请假干农活,等干完农活再去上课,老师得知父亲的实际情况后,每次都准假。
秋收季节田地里的农活最多。这些天,每天太阳刚升起,父亲跟老舅舅起床了,吃完早饭后,就朝庄稼地赶去,先割莜麦拔小麦,这是最难干也最累人的活。人们常把拔莜麦割麦子跟女人生孩子相提并论,认为都是艰难痛苦的事情。从一大早开始,父亲就跟老舅舅割莜麦拔麦子,那双略显稚嫩的小手,一手握镰刀一手抓住莜麦,把成熟的莜麦从根部以上割断,一会儿汗水就湿透全身,头上的汗珠像断线的珍珠,一滴一滴的洒落在麦田里。拔小麦是完全用双手把小麦从土地里连根拔出,一双稚嫩的小手戴着一双没有手指的手套,一会儿时间手套就被磨破,随之双手很快被磨出血泡。望着眼前大片大片被割倒和拔倒的莜麦小麦,想到这些磨成面可以吃饱肚子不再挨饿,疲惫的父亲内心就有一丝丝收获的满足感,这些劳累也就算不了什么了。
晌午时,该回家吃饭了,父亲跟老舅舅把割倒和拔倒的莜麦小麦扎成一捆一捆的,装上牛车来回几趟拉到家中的院子里,父亲马上给牛饮水,喂草料,最后一个吃午饭。
吃完饭在家休息一会儿,又向麦田赶去。
下午,烈日当头,更强的太阳光照射着麦田,把大地照射得一波波热浪腾起,父亲继续重复着用双手拔起小麦。
时而挥动着镰刀,成片成片的莜麦被割倒在脚下。他们抓紧时间把成熟的莜麦和小麦割完拔完,拉回去脱粒,一部分交公粮,一部分储存在自家粮仓当口粮。
这季节正是雨季,不及时抢收,粮食很可能被大雨淋湿。
湿了的麦子莜麦,轻者会发芽影响口感,严重时麦子和莜麦被大雨浇湿后发霉不能吃,连牛马羊都不敢给喂,牲畜吃了会生病,只能晒干当柴火烧,造成灾难性损失,很可能饿肚皮,一年的辛劳和汗水付之东流。
干到太阳落山后,他们才收起镰刀,将割倒的成片的麦子扎成一捆一捆的,装上牛车一趟趟往家中拉运,老舅舅赶着牛车,父亲拖着疲惫的小身板跟在后边往家赶去。